他的眼睛忽然定住,像只挂在树上的松鼠那样,探着身子愣愣地看着我捧出来的那束光。

    “傻啦?自己生日都不记得。快下来,上面风大,蜡烛会熄的。”

    他还是那么看着我。

    我又催他一声,他才动了动。从露台走到台阶的地方。

    “小心台阶。”

    台阶只有十二级。

    够我唱一首歌了。

    “咳,祝——你生日快乐~”

    他穿着两件校服外套,袖子里还是空荡荡的。

    “祝你——生日快乐~”

    他终于挪动了步子,慢慢走下台阶。

    “祝你生日——快乐~”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就那么傻傻地看着我的掌心。

    “祝你生日快乐——”

    等他走到我面前,我都快唱完英文版了,他还是呆呆看着不动。

    “生日快乐宝贝儿,许个愿吧。”

    我们盘腿坐在橡胶跑道上。

    蛋糕放在中间,他一时没动。

    我就不懂了,这家伙怎么看个蛋糕比看星星还稀奇?

    “真傻了?没见过蛋糕啊?男朋友给你过生日,快许愿。再不许蜡烛灭了。”

    他谨慎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许什么。”

    “愿望啊傻孩子,没吃过蛋糕啊?”

    他点头,“嗯。”

    我一口气没上来,“……你以前不是说,你妈都给你过了生日么,还不给我……”

    ——不是,那时候他说了没有,是我以为他小气,不肯给我。

    ——快十年了,我他妈竟然一直以为这是我俩之间的战役,原来他是真的没有。

    “她会给我钱,”他说,“我存起来了。我应该有很多钱了。”

    “……操。”我真他妈想骂他.娘。

    有一会儿我没说话。

    后来我意识到这没有意义,我说,“哥以后都给你过。每年都有蛋糕。这是第一个,你记住了啊。”

    他垂下眼,定定地望着那个蛋糕中间的小男孩。

    “我不会忘的。”他说。

    我有点后悔摘掉那些花。

    我不应该让他的第一个蛋糕就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男孩,就算旁边没有另一个男孩陪着他,也至少应该有那些花才对。

    我抓了抓头发。

    “许个愿吧纪凡。”

    “我教你,先闭眼,然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说。”

    “但要在心里说。说出声就不灵了……许完愿望,吹掉蜡烛,你的愿望就被听到了,然后,你就17岁了。”

    他是个好学生,一一照做。

    他微微垂着头,橘黄色的蜡烛光照在他紧闭的眼睛和睫毛上,投下很好看的阴影。

    他沉默地想了很久很久,不知道在心里说什么;那一刻,我嫉妒他的心听到我不知道的东西。

    然后他睁开眼,鼓起脸颊对准蜡烛“呼”地一下,吹熄了操场上唯一的发光体。

    黑暗中,他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

    我撑上前,“生日快乐宝贝儿,从今天开始你会越来越快乐。”

    那原本只应该是蜻蜓点水的一下,我已经拿着塑料刀准备切蛋糕来着,我没料到他会忽然回应我——他一直排斥跟我接吻,就算我每次以各种理由逼他,他都会磨叽挣扎好半天,最后也是草草就推开我,就像完成任务那样。

    但这会儿,他回应了我。

    砰砰、砰砰、砰砰。

    塑料刀在橡胶跑道发出清脆的碰撞响。

    我手撑在他膝盖的两侧,偏过头,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吻过他的上唇、下唇、唇缝,甚至牙齿和舌尖。

    操场上响起一阵无人知晓的水声。

    我们都很笨拙。

    但那是一个真正的吻,发生在微凉的秋天。

    chapter 33

    “……唔……唔……叶……”

    他不断朝后仰头,想把我朝外面推,反被我捏住了手,就势朝他压去。

    椅子脚在地面划出“嘎吱——”一声,碰到他身后的墙上;他险些摔下去,慌得一把揪住了我的衬衣领口。

    我顺手搂住他。

    这家伙腰太细了,隔着厚毛衣也能捏出来骨头。

    明明已经亲过那么多次,但他唇齿和鼻尖的那股微微的热气,我好像永远也闻不够。

    我脑子一热,手已经探进他松软的毛衣。刚一碰到那片光滑细腻的皮肤,又跟上了瘾似的,顺手就滑到他背上。

    “……唔!”

    大概是太痒,我感觉到手心的腰向上微微一弹;我完全忍不住了,另一只手朝他灰色的家居裤里摸去。

    他瞪大眼,挣扎,伸手按在我的手上。

    “宝贝儿,试试好么。”

    “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哥不做别的,只是想让你舒服。”

    我像在诱拐他,可我怀疑他自己都没有碰过——他那副吓了一跳的样子,就像从没发现这地方还能被碰一样。

    自从那天在操场之后,那家伙再也没抗拒过我靠近他。

    我们在情侣路的树下、空无一人的操场露台、教学楼隐秘的角落以及那条他第一次避开了我的地方都牵过手接过吻。

    晚自习的第二节课间休息总是不够用,回家的路也总是太短,那家伙也学会在被老秦问的时候,淡定地说去厕所了。

    有时候,我甚至发现他会盯着我看。他眼睛里出现了一些我没有见过的东西,就好像要他为我做什么都可以。就像我一样。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是不是也喜欢上我了?

    ——那能不能把“试试”变成真的?

    有几次这些话已经冲到了我嘴边,只要我一张嘴,就要见光见风、公之于众,但最后,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我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将它们老老实实封进嘴里。

    得等到很久很久以后,当我长成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大叔,我才明白这种感情接近“近乡情怯”。

    情怯……我是近他情怯。

    这会儿我只知道,想说的话不敢说,我他妈越来越不像我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眼里的挣扎不是假的,从他手上的力度就可以知道,但我还想努力一把,我伸出手。

    “不行,叶行……”

    我还没有碰到他,就忽然听到一声“笃”。

    大门响了一声,他就像被针了,使出全力推开我。

    客厅传来女人的高跟鞋声。

    我清醒过来。

    我靠坐回位置,撑住下巴笑他,“都这么多次了,怎么还不会用鼻子吸气啊。”

    那家伙的脸前一刻还红得要命,不知道是羞红的还是气红的,这会儿已经白成了一张纸。

    他不住扭头看着门的方向,像怕他妈突然闯进门来。

    “没事儿,哥锁了门。”

    其实他妈根本就不怎么到这间房来,就算进来也会敲门,直等到回应;我不知道他怕什么。

    他还是白着脸,一张脸上只有嘴唇发红,泛着水光。

    看得出来他非常想瞪我一眼,但他不知道为啥又垂下眼睛,强装镇定地在我位置上那本习题上拍了拍,“这些,你拿回家去做吧!”

    “为啥?”

    “……你来半天了,都没做几道题,耽误时间。”

    窗子只露出一道小缝,他身后的树叶掉得光秃秃的,这会儿干巴巴地支在窗口,像个老家伙的手指,莫名有点渗人。

    他催我,“快走。”

    我有点生气,“我走不了。”

    “为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裤.裆,“我这样怎么出去?”

    “.……”

    他伸手摸笔写卷子。

    “你妈现在经常回来?”

    他顿了顿,“……没。”

    要不是这几年他没被罚了,我也没见他身上有伤,这会儿看他那飘忽不定的小眼神,小脸又吓成那样,我真怀疑他妈是不是趁我不在虐待了他。

    我下头支着,满桌的书和题根本没心碰。

    我只想时间刷地一下过去,直接穿越到高考结束,然后我俩就赶紧离开这破屋。

    我忍不住捶桌,“到底还有他妈多久才高考啊……老子快学吐了啊啊啊啊啊啊——”

    “.……”

    看我抓狂,他终于轻松了点,回过神来,一本正经地在本子上划了几笔,“加上这个月,还有六个月零二十一天,一共是二百零三天,每天除去吃饭睡觉上课走路上厕所做操……大概四个小时自主学习,也就是八百一十二个小时。你今天已经耗了三小时了。快起来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