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钧山客气的笑笑,喊了声嫂子好。

    郝小娟原本还能放得开的,见到陌生男人,又有点局促了。

    不过她听着小姑子那无处不在的笑声,很容易就被感染到了,便鼓起勇气,问道:“你肯定是算命的,要么是看风水的,我说的对不对?”

    “算是吧,嫂子怎么看出来的?”师钧山轻易不给陌生人看相,不过他瞧着这个嫂子人不坏,面相也是温良讨喜的,便打算卖她个好。

    郝小娟果然洞察力不一般,她指了指师钧山插在裤兜里的手:“你从进来就捏着里头的什么东西,是罗盘吗?”

    “嫂子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师钧山心说,果然,这个女人是有灵性的。

    郝小娟点点头:“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我就是好奇,想问问我二嫂什么时候遭报应。”

    “……”师钧山有点小小的意外,因为裴素素平时很少说娘家的事,可能是因为家丑不想外扬吧,所以师钧山并不知道裴素素娘家嫂子之间不和睦。

    他想了想,还是问道:“她……很过分吗?”

    “嗯,前阵子她算计我和大嫂,大嫂上当了,气得大哥跟她离婚了,我和老四也上当了,还被他们赶出去了,怪丢人的。我恨她!”郝小娟心里是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以前自卑,没底气,就算讨厌什么也不敢说。

    现在慢慢也算是历练出来了,尤其是来供销社当售货员,有时候遇到无耻的买家,非要顺个头油蛤蜊油什么的,她必须当场把人拦住,把东西要回来,要不然,这损失都得她来补呢。

    所以她不想泼辣也得慢慢学着泼辣了。

    其实这也不难,照着三嫂有样学样就是了。

    三嫂虽然搬走了,可是这些年她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三嫂对她的影响是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她决定学习三嫂,快意恩仇。

    师钧山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问了问那个“二嫂”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掐指一算,脸色一变。

    他犹豫了一下,想想还是先把裴素素叫了过来:“嫂,这个嫂子让我算你那个二嫂的运势,我能说吗?”

    “说吧,没事儿,这里都是自己人,怕什么。”裴素素也想听。

    师钧山小声道:“姚红梅,早年运平,青年小吉,中年大凶,没有晚年。”

    没有晚年?

    这说得够含蓄了吧。

    裴素素愣住了。

    她不禁问了问自己,讨厌姚红梅吗?

    那是必然的。

    可是她讨厌姚红梅讨厌到了希望姚红梅去死的地步吗?

    倒也不至于。

    所以她看在大壮和二哥的份上,还是问了问师钧山:“怎么回事,能化解吗?”

    “造业太多,怎么化解?除非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嫂,你觉得可能吗?三十多岁的人了,性格基本上也就那样了。”师钧山实事求是。

    裴素素沉默了。

    最终只是默默叹了口气:“好歹她救过朵朵一次,我还是劝劝她吧,听不听得进去是她的事,我问心无愧就好了。”

    “是,嫂子心善,莫问前程,但求无愧于心。这样便是最好。”师钧山要脸的,其实是他再也看不透裴素素的未来了。

    来山塘之前,他所算出的裴素素命格,已经与现在算出来的完全不同了。

    有一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强行干涉了裴素素的命运。

    这个力量,目前就在他的面前,那便是裴素素怀里的小囡囡。

    是他们师门的祖师奶奶。

    谁想到呢,祖师奶奶投胎转世,居然不是为了他们这些徒子徒孙,而是为了这个暂时托生的母体——裴素素本人。

    师钧山猜不透这背后的渊源,总之,他只管抱紧小裴嫂子的大腿,到时候自然可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那自然,抱大腿的正确态度就是——嫂子想做的且无伤大雅的,无脑说好就对了。

    于是,众人又待了一会儿,等到了下班时间,便跟郝小娟一起往向阳村赶去。

    袁朵朵最近话很少,直到出了供销社,她才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就四嫂一个人?”

    “另外两个啊,一个怀孕八个月了,不来了,提前休产假去了。还有一个相亲去了。”郝小娟乐得一个人看着供销社,清静。

    因为另外两个太喜欢碎嘴了,她受不了。

    袁朵朵点点头,兴致缺缺的说道:“那四嫂一个人还怪辛苦的。”

    “不辛苦,他们都给了我代班费,休产假那个给我一个月十块,毕竟没到她休息的时间呢。相亲那个,去一次给我两毛钱。”郝小娟还挺自豪,自己不是傻子,多干了活儿是不假,但她也多拿钱了。

    袁朵朵好奇:“她们自愿给的?”

    “那当然不能。是我找她们要的!”郝小娟自豪的笑了笑,“跟我三嫂学的,三嫂看供销社的时候就这样。”

    “那感情好,没有白白辛苦。”袁朵朵也是挺意外的,没想到裴家四个媳妇里头最胆小的老四媳妇都变得大胆起来了。

    可见时势造英雄,这句话永远不过时。

    她看着曾经唯唯诺诺只敢躲在所有人后面干着急的郝小娟,变成如今这个开朗健谈有主意的女人,心中默默的生出了一股嫌弃。

    嫌弃自己。

    当时在山塘,素素的小金鱼痛揍楚杰的时候,她居然还求情了。

    她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太蠢了。

    活该被楚杰不当回事。

    一个不用喂草就会不断奔跑的马儿,自然没有人会关心马儿饿不饿,累不累。

    还会嫌弃马儿跑得不够快,跑得不够稳。

    她真是,念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要是早点清醒,何至于此。

    她这一路没有再开口说话,却比任何时候都看清了自己脚下的路。

    真好啊,裴素素身边的人,都在因为她的干预或多或少的发生了变化,那她自己呢?

    实在不行,看看那个黄昱吧,素素亲口说过,最讨厌的就是黄昱。

    可是刚刚在供销社那里,素素夸赞黄昱的时候,是有真情流露的。

    如今的黄昱,明显不那么让人讨厌了。

    这大概真的是近朱者赤的力量吧。

    真好,她也选择了投奔裴素素,她也会有不一样的未来吧?

    她在这一路的欢声笑语里,捡起了被楚杰踩碎的自尊心,昂首挺胸,面带微笑的往村里走去。

    几个村里人看到她们回来,真是挺意外的,毕竟不逢年不过节的,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不过看他们有说有笑的,应该一切都好吧。

    路过陈家坳的时候,陈老三远远的看见了裴素素,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一句话也不敢啰嗦,主动的把自己当成了有害垃圾,退回路边大树后头去了。

    几天前师敬戎特地回来敲打过他,他不敢乱来,只得默默的把恐惧压在心里,躲在树后面,偷偷看了眼谈笑风生的裴素素。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想,早有另外一个人注意到了他。

    谁呢,郝小娟!

    陈老三的日子不好过,他不像陈老二,主动示好投诚,还在扳倒老陈的时候出了力,所以陈老二真的被安排到县城去了,远离陈家坳的是是非非。

    这大概就是主动把自己策反的好处。

    可陈老三就不一样了,虽然公社早就取消了对他的处分,可是他现在已经因为老陈的缘故,变成了黑五类。

    公社工分经常少算漏算他的那部分,那都是故意的,他也不敢埋怨。

    出去干活儿还得被人啐两口唾沫,扔几个石子儿。

    慢慢的,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只好去偷。

    偷邻居家的,挨打。

    再偷下一家,还是挨打。

    最后没办法,盯上了胆子小的郝小娟。

    这女人是出了名的胆小怕事,裴家居然让她去供销社上班,那不是明摆着等人去打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