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启若有所思,淡声问道:“姑娘呢?”

    “我?我倒是与人相约。不过我与她走丢了。不知公子可见过?”

    自从玉楼被官府查封至今,泠水河岸的繁闹再不如以往,可今日因出了意外,哄散的人群又慢慢沿着市坊大街行至此处。

    章启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虞秋烟许是没看清,章启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贼人从人潮中穿行跑过时,梁家大小姐在前头欲起身去追,最后被太子拉回来了——

    章启这一路远远跟着虞秋烟,只是想确保她安全,若不是那个登徒子,她都察觉不到他。

    章启淡声道:“可是狐面的姑娘,方才有遇见过,她似乎……遇见了熟人,你不必担心她。”

    虞秋烟还当是梁元朗,点点头。

    “嗯,那就好。今日若不是遇见公子,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既然公子也无人相约,与我相约的人又不在,不妨你我二人一起逛逛可好?”

    她说这话时扬起了几分笑意,轻快得很,那张玉兔面仿佛也鲜活起来。

    她还在等着他答应……

    泠水河寒风拂面,她发间玉钗伴着耳铛轻轻摇晃,玉坠耳铛随着她微偏的姿态贴到一截纤细如玉的脖颈上。

    章启想,任谁都不会拒绝。

    他轻轻颔首。

    虞秋烟与他并肩行着,突然倾身凑近了些道,“我姓虞。”

    “虞姑娘。”章启从善如流道。

    两人从泠水河岸行至桥头。

    虞秋烟不由想起上辈子的事,也是这个地方,她在玉楼之上看着满宵与虞衡放灯。

    她说:“我不要做虞秋烟了。”

    启言拥住她,最后道:“山下别院刚好没有主人,以后,你可以当别院的主人。”

    ……

    今日也是一轮圆月高挂,春寒料峭,湖面波光粼粼,点点花灯辉映,熠熠生辉。

    朵朵清莲被行人放入水中,里头存着的祈愿仿佛一尾尾放生的鱼。

    岸边商贩用竹篾与油纸捏出一朵又一朵灯莲,吆喝着。

    “姑娘,买一盏吧。”

    原先在丰乐楼下的人群似乎都涌到了泠水河的桥头附近,原先的市坊散了,泠水河的桥头却聚了一众小摊贩,坐地成市。

    虞秋烟目不斜视,从花灯小摊前行过。

    她想着前世之事想得太入迷,差一点又要撞到另一个游走的摊贩身上去了。

    章启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将虞秋烟拉开了些。

    定睛一看,是一个叫卖着花枝的小姑娘,小姑娘亦往回退了一大步,看着两人的模样突然甜甜道:“哥哥,给姐姐买一枝花吧。”

    她背上的竹篓倒是存了不少新折的梅花枝,虞秋烟定睛落在一束碗口大的山茶花身上,倒是新鲜。

    这小姑娘瞧着也讨喜,虞秋烟从中取了数支寒梅并山茶,含笑:“我买了——”

    “谢谢姐姐!”

    她正取腰间的银袋,身侧一只墨色的锦袖伸出去,那只指节修长的手早已将碎银递出去。

    “不用找了。”

    虞秋烟凝眸看了一瞬,不由勾了嘴角。

    肃王也是启言啊。

    小姑娘多拿了银子,受宠若惊,将怀中的花捧了一大捧递给虞秋烟,随后惊喜地抱着竹篓跑远了。

    附近的商贩许是瞧出了商机,争相对着章启吆喝。

    “公子,给小姐买支钗罢——”

    “公子,您瞧瞧我这莲花灯,正衬这位姑娘,祈愿一准儿灵验,给姑娘买一盏花灯罢——”

    章启似犹豫了一瞬,伸手取了一角碎银,拿了一盏莲灯托于手上。

    然后,愈来愈多的商贩蜂拥而至,将他围在中间。

    “公子,给姑娘买盒胭脂罢,必然让这位姑娘人比花娇——”

    “公子,买花糕……”

    虞秋烟见他身形稍稍凝滞了一瞬,心下失笑。

    章启手上还拿着莲灯,虞秋烟直接将花枝一股脑儿扔进了他怀中,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她一只手擎着玉兔灯笼在前头开路,另一只手隔着衣袖拉过他的手腕,灯笼左右晃了晃。

    “要走了——”

    商贩见状,也渐渐无趣地让出一条路来。

    一路上光影迷离,人影憧憧,章启却只看到了眼前一个人的背影。

    被众人包围的烦躁与不耐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夜色愈酿愈浓。

    她手中的玉兔灯摇摇晃晃,将两人的身影重新投到脚边,交叠着。

    人影逐渐稀疏,两人渐渐地已经行至泠水河的桥洞之下。

    湖面对岸的远山在幽蓝的夜幕下一片雾蒙蒙的剪影,桥洞之下的水流静悄悄的。

    即便他戴着骇人的修罗面具也挡不住众人趋利的本能。

    虞秋烟回想着他方才被众人簇拥着要他花钱,他手足无措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

    若不是及时拉着人走开了,只怕他要发脾气了。

    先前她没见过启言的面容,还总觉得他一定是个温柔的儒生,如今在她心里,那张面具渐渐与肃王的面容重叠起来。

    她拉过他走了一路,心想,他如今的面具之下必定又是一张冷面。

    就像她上次在玉楼上见他时的场景,可不是一副古寺晨钟的模样,叫人瞧不出他想法。

    虞秋烟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章启问出了声。

    那张玉兔面扭过头去,鸦羽一般的青丝顺着耳后垂下,微露的耳尖泛着嫣红。

    “财不外露,公子不知道吗?”

    “多谢虞姑娘。”

    章启将怀中的花灯递过去。

    碗口大小的小小莲灯,虞秋烟愣了神:“公子怎么就被忽悠着买了这个?”

    “可以祈愿。”

    他的视线落到水面点点浮动的莲灯,又落到虞秋烟的面上。方才这张红彤彤的兔眼定定看向湖中又撇开面去的模样——她或许是想要尝试的。

    “虞姑娘就当是谢礼罢。”

    分明是买花灯在前,帮他解围在后,这谢礼可谢得毫无道理哩。

    虞秋烟摇了摇头,伸手接过莲灯。

    此处没有笔墨,自然也来不及写下祝愿。

    小姑娘们祈愿往往会许些什么?

    大抵是岁岁如今朝,朝朝常相见,觅得一人心,之类的话罢。

    这其实不是她第一次放花灯,上辈子启言也曾带她放过,只是是在别院的溪中,那日也不是甚么佳节良辰。

    到底是不同的,可身边的人却好似没变。

    前世今生的交错,不禁让她有些失神。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身侧的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月夜。

    前世的那时候,正是她刚与启言敞开心扉之时。那时虞秋烟无聊得很,逼着他与自己一同祈愿,之后还追问他祈了什么?

    最后启言被问得不耐了,抓着她的手道:“我有一愿确不需要上苍,你便能帮我实现。”

    那夜月明星稀,庭中宛如积水。

    他捏紧了她的手腕,指尖细细摩挲着,其中情谊不言而喻。

    虞秋烟抱了抱他,笑着打岔:“好啊,好啊,待我身体好了就嫁给你好不好?”

    ……

    前尘如流水,前世的结局或许早已注定,好在她还有今生。

    虞秋烟望着章启时,好像穿过了邈远的距离与辽阔的时空。

    她眼神潋滟,半晌,重新低眸落到水面上。

    章启一言未发,默默替她举着玉兔灯。

    晕黄的一团烛火照着缓慢而幽深的流水,两个临水而立的身影落到湖面上,缓缓晃动。

    女子沉思了片刻后,一手撩起宽袖,另一只手将莲灯送入水中,引得平静的画影逐渐模糊。

    她合起双手,对着幽蓝的远山剪影和山头圆月拜了拜。

    桥上的热闹与熙熙攘攘分明停在耳侧,却又好像与此隔得很远。

    半晌,虞秋烟收了手,立于岸边看着那盏莲灯随波飘至湖中央。

    “公子可知我许了什么?”她侧首望向章启,忽而出声道。

    那张鬼面隐在夜色中,微微转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