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刑官皱眉道:“这都是定好的日子,怎么能说改就改?岂不是抗旨不遵?”

    太监赔了个笑,道:“圣上孝心敦厚,自然是以孝为先的,更何况这还是太后娘娘开了金口的,怎么都怪不到您头上来,您说是不是?”

    监刑官为难地看向谢秉怀。

    蒋行舟还是端正跪着,那“罪”字就在他背后不到一拳的距离,灼人的温度隔空蔓延。

    阮阳一行驭马急奔出城,追兵被远远甩在了身后,才稍微慢了下来。

    这么一直狂奔不行,踏月寻霜是马中极品,他座下的这匹马可吃不消。

    他将剑交给阿南,让他学着自己那样握着,随后摸出匕首来,眨都不眨眼就往肩头刺去,刀剑一旋,将那箭镞就这么生生剜了出来。

    他痛的额上冒汗,反手封住了胳膊处的穴位,找了找,没有能捆住伤口的东西,便往脑后一探,将发带抽了下来。

    一头乌发如瀑而泄,阮阳这才发现这发带不是他的那条。

    ——眼前这条,九根细细的缎带结成了一条二指宽的长缎,做工很粗糙,但缎线纵横交织,难解难分。

    是蒋行舟编的……?

    送给他的?

    为什么……之前不送呢?

    最后那几句无声的道别浮现在眼前,阮阳攒紧了发带,目光无意识地游离。

    蒋行舟真的会等他吗?

    阮阳思绪繁杂,将二人道别的情景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过一遍,他的心就向下坠一点。

    -看吧,多看会。

    为什么多看会?以后看不到了吗?

    -走吧,听话。

    为什么那么急着要他走?蒋行舟还有别的打算没有告诉他吗?

    -我等你。

    这句话,蒋行舟说了两遍,但没有一次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蒋行舟在撒谎。他根本就半点都没有等的意思!

    他骗阮阳离开,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他走不了了!

    什么回去和木凌商量,什么一路上埋伏太多恐难脱身,什么在朔州再聚,都是假的!都是蒋行舟骗他的!

    阮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冒金星。

    为什么当时没看出来他在撒谎!为什么会被那云淡风轻的笑容给骗了过去!

    胸口一阵闷疼,阮阳眼前一黑,竟是差点握不住缰绳,像失去意识一样向后倒去。

    这一刹那,阮阳眼前如同走马灯一样闪过了许多场景,都是此前从未见过的。

    ——大理石的刑台,蒋行舟跪于其上,周围围了很多人,有卫士,有布衣。一片嘈杂中,百十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从天而降,手里的兵器折射着烈烈日光,金属碰撞,震耳欲聋。

    黑衣人们所过之处尽是纷纷倒下的卫士,蒋行舟在这一片雷霆万钧中回过头来,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长刀一刀贯体。

    一刀,两刀,三刀……

    尖叫骤起,人群大乱,血染红了整片刑台——

    阮阳猝然倒吸一口冷气,空洞的眼神终于找到了焦点,阿南拽着他的衣领,才没让他从马上掉下去。

    “你怎么了?”阿南神色担忧。

    阮阳根本听不到,耳畔全是嗡鸣。

    他刚刚看到的那是什么?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是梦吗?

    阮阳狠狠地摇头,浑身血液逆流,下一秒,竟是提着阿南的后领将他从马上扔了下去,调转马头。

    阿南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好在他学了些功夫,并没有受伤。他跑了两步,冲着阮阳大喊:“大侠!你干什么去!”

    阮阳根本不回头,阿南被毕如从地上一把捞了起来,扔在身后和小厮挤在一起。

    踏月寻霜的速度更快一些,三两步就超了过去,挡在阮阳的马前,生生将他逼停。

    阮阳的眼神中透着寒涧的冷意:“你要拦我?”

    “——如果郎君要回城的话。”

    “让开。”

    “我再说一遍,”阮阳咬牙,“让、开!”

    毕如驭马不动,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

    踏月寻霜不耐地打了个响鼻,马蹄交错踏着,毕如摸了摸马鬃,这才让踏月寻霜安稳下来。

    毕如道:“我奉命行事,不会让的。”

    阮阳点点头,直接抽了剑出来,一头乌发随风狂飞,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条发带。

    他语气森然,带着十足的杀意:

    “好,那我就杀了你。”

    谢秉怀眼神中闪过阴鸷,眼见着那太监都开始解蒋行舟脚上的镣铐了,转身在看不见的角度压下满目怒气,然后坐了下来。

    赵太后横插一脚是在他意料之外,赵太后的立场基本等同于弘帝的立场,遗诏的事瞒不住了。

    手中茶杯转了三个圈,轻轻地放下。茶盖被放在杯旁,被谢秉怀不动声色地一推,摔在地面,裂成几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