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观玄这么说着,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屋内轻纱飘动,他整张脸都要融进明光和微尘之中。

    高重璟撩开竹帘的手顿了顿,又看了眼才匆匆回宫。

    他只来得及换过衣服,走到太和殿里头并不得空。檐下聚着三五朝臣,都在窃窃私语宋观玄的事情。

    “唉,你说这水患,和小宋大人是不是也有些关系?气运断绝这才天灾不断?”

    “我听说昨日三殿下见了小宋大人,按过脉了,说是内里虚耗不得长久。”

    “这气运到底如何算呢?眼下……”

    高重璟清了清嗓子,还未说话,檐下的声音就急忙撤去。他猛地想起宋观玄那笑容,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十分不好。

    太和殿内热火朝天,高重璟在偏阁等了两个时辰,再进去论一回,出来天色全然暗下。

    他正想着去留园的事情,身侧吱呀一声。

    满身墨香的顾衍从门内出来:“殿下也在?里头议事多久?”

    “你怎么在这?”高重璟疑惑道,不是该去见宋观玄吗。

    “我早上就在这了。”

    高重璟看着顾衍理好衣袍,猜测大概是困在公事里昨天就没能回去休息。

    正想着,元福匆匆跑来,附在高重璟耳边道:“殿下,留园失火……”

    高重璟猛地想起宋观玄白天和他说的话,神色动作皆是怪异。

    疾驰的马车赶到留园前,竟然正好和段翩与桃苏撞个满怀。

    “大人叫我带桃苏出去置办东西,中途听见消息就赶回来了。”段翩让出位置,让高重璟先冲了进去。

    留园里原本仆从就少,收拾也并不勤。此时火势难得有人控制,只见人提着水桶朝西院跑去。

    西院有池子,提桶在外头打水做什么?

    高重璟还未进西院,就听见大火点燃廊柱的声音,赶到一叶知秋前,整个水榭都烧起来。

    “宋观玄呢?”

    “大人?不知道,我们不是近前服侍的人。”

    这火势看着诡谲,水一桶桶泼上去,却丝毫不见减弱。

    高重璟慌忙解了外袍,在池水中浸湿。对着正门一桶水下去,趁着间隙冲进了水榭里。

    火势很快在他身后闭合,屋内错落着不少倒塌的柜子架格,将出路挡得七七八八。

    他绕了过去,忽然看见宋观玄还坐在原处。

    时不时有烧成一片片的幔帐落下来,着火的金色蝴蝶,朝着宋观玄身上扑了过去。

    宋观玄愁眉苦脸地坐在案后,脸上什么情绪都有,就是不像想要逃命。

    “走,跟我走。”

    高重璟抓起他的手腕,翻手看去指尖灼伤一片。他眉头紧蹙:“干什么,走啊!”

    宋观玄微微摇头,声音及其平静:“烧不到这里,你先出去。外头有池水,你跳下去游到岸边就出去了。”

    屋内的温度升高灼人,热浪推得檐下铜铃散乱作响。

    宋观玄眼里映着火光,和高重璟隔着一张桌案。

    “宋观玄,别发呆了,你难道要烧死在这里?”

    高重璟难以置信的是,他此时竟然在宋观玄眼里……看到了一丝同意。他想过宋观玄这辈子该怎么死,他想过在宋观玄病到弥留之际再将重生之事告知,以此送他上路。

    但他万万不敢想,也想不到,好好的宋观玄,偏偏要烧死在他面前。

    火势如同宋观玄所说,就像有人精心布置。火势虽大,外强内弱,一时半会烧不死人,只能将人活活呛死。但窒息之感随着宋观玄并不想离开的眼神,骤然攀升。

    外头不断的泼水声,拍打在外层门板。

    宋观玄时间卡得刚好,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状况,再开口恐怕要呛咳得说不出话来。

    忽然湿冷的外袍落在头顶,他这才看见高重璟头发也湿漉漉的,身上沾着池水在火势中蒸腾。随后大力不由分说地将他带起,朝着帘外露台撞了过去。

    短暂的灼烧感后,两人撤到水榭露台。露台两侧的路也被火势封锁,唯独跳下水池这一条退路。

    高重璟震惊,宋观玄自幼时就害怕落水,跳下去只怕也是难逃一劫。

    他算好了,他已然算好了。

    高重璟心中不知是愤怒还是心疼,捏得宋观玄手腕上留下深深红痕。

    哗的一声,左侧被泼出一条道来。

    灰头土脸的段翩和桃苏生生泼出条道,朝他俩喊:“走这边,快走这边!”

    高重璟不再犹豫,立刻拖着宋观玄从阁中逃出,直到将他扯到东院前才停下脚步。

    “嘶——咳咳咳。”

    宋观玄抽回手,想将头顶高重璟的湿衣拿去。高重璟已经先他一步,唰地将外袍扔在地上。

    高重璟丝毫不给他后退的机会:“你要烧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