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异兽的天堂,对呼吸系统脆弱的人类来说却是地狱。

    巫瑾落点精准,很快就摸到了河岸,那里正有一人抱着背包,神色紧张对暗号:“鲍、鲍鱼炒海参?”

    巫瑾一看差点乐了,这位队友正是他在上一轮淘汰赛节制牌中强行灌了好几杯水的大兄弟。

    巫瑾赶紧对出下句:“吃完就飞升!”

    那大兄弟终于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向巫瑾凑去,对抽签结果相当满意,赶紧上前拍屁:“有巫哥带飞,咱们这局妥了!”

    时隔一个月,再度听到这位大兄弟厚着脸皮叫“巫哥”,巫瑾仍是半天反应不过来。

    “你别——”巫瑾一顿。

    耳畔,塑料袋摩擦一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另外两位队友落点还在远处,附近也没有见到其他选手降伞,原始星球上也如何都不会有塑料袋。

    或者说,比起塑料袋,更像是翼膜鼓动的声响。

    似乎就在半空中、脖颈后,有长而窄的翅在震颤。巫瑾甚至能脑补出狰狞巨大的复眼、鲜红充血的网状翅脉——

    那大兄弟瞳孔骤缩,看向巫瑾背后,接着颤抖着双手就要掏枪!

    巫瑾猝然回头。

    河岸附近埋藏的镜头在同一时间被激活,离地400公里的量子卫星也在摄影组的操纵下转向。

    此时整个克洛森工作组都已经在基地平稳驻扎,还未被阴影遮挡的恒星光下,刚才的星船正缓缓远去。

    身后的星球如同星河中孤独的岛。

    卫星、碎石带在孤岛周围悬立,大气层内,天空中隐隐有电流滋滋作响——昭示着看似原始的生态实则人为培育,就连恒星光的折射都做了微调。

    拍摄基地。

    计时器滴滴响起。

    小剧务看了眼终端:“要下雨了。”

    黄昏即将消退,乌云在河岸附近聚集。监控镜头下,巫瑾的队友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节目pd一拍桌子:“赶紧的!直播流量够了,该干啥还用我教?”

    小剧务连忙起身,指挥摄像拉镜头、虚化背景,字幕duang得一下在屏幕正中蹦出:

    “克洛森秀第四场淘汰赛,进化天平生态改造实验室赞助——显生宙,陨灭与新生。”

    第86章 二叠纪

    克洛森秀直播间。

    镜头围绕着山川、密林与巨蕨低空盘旋, 沿着象征着生命脉络的河流缓缓推移,就像是在俯瞰生命洪流的鹰。

    山谷深处,积蓄水汽的云骤然打下雨点, 将枝叶轮生的巨型节蕨层层压下,露出在阴影中若影若现的凶兽——

    弹幕霎时炸开。

    “什么东西?吓死宝宝了啊啊啊!卧槽你们这期没有pg13绿色儿童过滤版吗??”

    “大手笔……等等, 血鸽老师刚才说啥!选手都不知他们会遇到什么!突然激动地搓手手!”

    “开心嘿嘿嘿!坐等我家儿砸打小怪兽。说起来克洛森秀真是太有钱了(露出了贫穷的目光……”

    导播室由巨大的透明玻璃包裹, 似乎是建在某处远离主赛场的山丘上。玻璃罩如同温室的围墙, 其中数台空气过滤器将氧气、二氧化碳与氮气等进行严格配比后向内输送, 以保证节目组人员能够舒适度假。

    几百公里外的镜头之内, 练习生选手们则需要抢夺稀少的呼吸装备才能避免被淘汰。

    导播室的一角,两个剧务核对好数据,卡着点按下了某个蓝色中控按钮。

    乌云从山谷深处向外推去。主赛场中央,被黄昏霞光渐染的云层之上隐隐有电闪雷鸣,旋即再次隐没。

    航拍镜头最终停在了河流的源头。

    河水发源之端插着泛着银光的巨型输送管, 管道隐匿在层层叠叠的蕨类植物之后,金属表皮上赞助商logo一闪而过。如果将整个星球的地貌解剖——

    沉积岩之上几乎看不到风化、剥蚀的痕迹,地表全为近十年内人为改造。

    河流、海水由无数输送管把控, 大气成分比例、风向乃至深埋地下的岩浆都被数据严密干涉。物种在孕育前会经过全自动化的基因校验,只有被打上“合格”标志的才有被孵化的权利。

    基因产业、生物材料产业、旅游业余娱乐业在这座星球并行。

    只要能站在中控台前,就能成为整座星球的神祇。

    导播室内, 血鸽正在对着虚拟屏幕讲解地图。弹幕密密麻麻呼啸而过,纷纷感慨殖民星球的暴利和资本积累, 直播下方已经打出了这座星球的豪华八天七夜旅游套餐价。

    另一旁,应湘湘则在答观众问。

    “沧龙和巨齿鲨打起来谁能赢?——生存时代不同呀, 条件不成立哦。”

    “求应老师翻牌子,藏獒和霸王龙谁更厉害!——你喜欢藏獒就藏獒吧,一獒杀三虎,三獒沉航母!”

    “如果小巫掉到水里嘤嘤哭泣,六只残暴的迅猛龙突然出现,魏衍和卫时是先去救小巫还是先打迅猛龙还是先向小巫求婚——导播,咱商量一下,能先筛选问题再放到大屏幕吗?还有,迅猛龙大概只有一只鸡那么大……”

    镜头顺着选手依次切过。

    此时比赛初开,绝大多数选手都还在丛林中摸索,除非运气太差——

    摄像机从一处湿润的土壤中探出,巨大的昆虫头部特写占满整个视框。这显然是某种节肢动物,复眼由两万多只小眼密密麻麻组成,眼泡大而鼓胀,除此之外还有感光的单眼、口器,且这只昆虫的大小远远超出正常认知。

    弹幕骤然尖叫:“卧槽槽槽什么鬼啊啊啊——”

    摄像机另一端,突然被一只手蒙住。

    几秒后,那只手移开时,镜头已经朝向地面,只能看到半空中昆虫投下的倒影。

    薄翅,体量细长。

    远处瑟瑟发抖的练习生终于找回理智,对着瞅了半天:“这不是蜻——”

    巫瑾将最近的一只昆虫赶走,重新放好摄像机:“蜻蜓。”

    他微顿:“准确来说,巨脉蜻蜓。”

    机位恢复,翅展达70厘米的蜻蜓群如直升机般嗡嗡飞过,介于螺旋桨与塑料袋摩擦之间的噪音刺耳至极。其中有几只还向巫瑾看了几眼,最终向河边飞去,捕食从水中露头的螈类。

    镜头前,抓着降落伞纳雨布的少年终于出现。

    巫瑾眼神微凝。

    但凡看过前几期克洛森秀的观众都能认出这是他一个惯有的思考态势,此时的巫瑾却又与以往不同。

    撩起的刘海让他显出一种更为成熟的帅气,没有白月光佐伊几人的保护,他比现任队友更靠前两步,挡住巨型蜻蜓,手中的降落伞在几十秒前电光石火间被扯出,将两人保护在70厘米直径的螺旋桨下。

    还用手挡住了摄像头前让昆虫恐惧症者崩溃的画面。

    他的队友又呆愣了几秒:“这些史前的蜻蜓竟然吃吃吃吃肉……”

    巫瑾努力纠正:“正常的蜻蜓都吃肉。”

    那大兄弟反应过来:“巫哥,你你你不怕?!”

    巫瑾摇头,又扬着小圆脸安慰:“不怕虫子,我保护你。”

    导播室,应湘湘眼角弯弯,弹幕嗷嗷叫成一片。

    “儿砸是小绅士嗷嗷嗷!”

    “知道大家都怕,给麻麻挡住机位,太乖巧了吧啊啊啊!这种性格以后跟女选手打比赛怎么办哦!麻麻担心你!”

    毫无男友力的血鸽只扫了一眼,心中稍微批判了一下挡住镜头的无效操作,开始讲解巨脉蜻蜓:“巨脉蜻蜓,蓝星上出现的最大昆虫物种,生活在石炭纪和二叠纪……”

    河流浅滩。

    蜻蜓从视野中消失,大兄弟正式向巫瑾介绍自己:“巫哥!我叫林客,之前在比赛里被你灌了好几杯水……”

    巫瑾将降落伞收起,接一句的功夫林客能自顾自聊上十句八句。

    林客:“这虫子贼瘠薄大,要是出现两米的咱是跑还是不跑?”

    巫瑾摇头:“不跑,最多75厘米,巨脉蜻蜓是已知最大昆虫物种。这场比赛,进化天平模拟的是史前生物,不是基因改造那种。”

    林客赶紧点头:“那咱不用躲虫子,是不是防着点恐龙就能安全?”

    巫瑾组织了下线索开口:“巨型蜻蜓出现于石炭纪,在古生代最后一个纪元-二叠纪灭绝。林内除了蕨类外还有苏铁,基本符合二叠纪末期特征。”

    “如果这里模拟的是二叠纪——那恐龙还没有出现。”

    林客一愣:“但咱们讲义上,还有之前打的疫苗不都是恐龙……”

    巫瑾解释:“比赛核心是物种进化。如果我没有猜错,随着比赛推进,地质时代会改变,生物种类也会改变。”

    “还有,就算没有恐龙,二叠纪也有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走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和其他队友会和,找到呼吸设备、食物和避难所。”

    林客哎了一声赶紧跟上:“二叠纪,听得咋这么耳熟来着!哦我记得老电影里面有一只哥斯拉的设定也是二叠纪,然后怎么后来消失了……”

    巫瑾想了想:“二叠纪到三叠纪之间,有超过百分之90的物种灭绝。”

    两人顺着河岸一路向下,沿途捡到了两个轻型物资包。内含绳索、皮筋,回旋镖种种——

    高级物资一样没有,巫瑾深切怀疑节目组是把他们当成了野人。

    林客话说个不停,水分消耗也比常人要多。此时河中清澈平静,然而林客总记着刚才蜻蜓用硕大的臀部蘸在河里产卵的场景——他一个咬牙,最终还是把水用泥土滤了喝了。

    巫瑾同样滤了饮用水,低头时,水中偶见形状普通的鱼与螈类。

    能在亿万年间悍然不动,躲过无数次灭绝天灾。它们的进化远远走在其他物种的前面。

    身旁,林客喝饱了水再度活蹦乱跳。

    此时已经接近和第三位队友的汇合点,从开场的降落伞分布无法判断是否还有其他练习生在周围,林客不得不压低了说话声。

    就在巫瑾计算资源线的功夫,林客已经从哥斯拉东拉西扯到自家养的腊肠犬,然后又扯回到哥斯拉,夸张笔画:“光脚印就有这——么——大!”

    巫瑾又走了两步,回头看向忽然僵住的林客。

    林客颤颤巍巍指向一个方向:“你看……”

    靠近河道的一侧软沙深陷,一列脚印从密林深处出现,似乎只在沙滩谈探了一眼,就又回到密林之中。

    脚印长达50厘米,深30厘米,第一趾和最后一趾偏短,中间三趾长。

    巫瑾呼吸一促,迅速将手掌贴向地面,大地的远处传来沉闷震颤。

    不止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