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一直都能听见,他才会雷打不动地每周过来汇报一次生活。温良久笑着说了许久,探望时间只剩十分钟的时候才说到前一晚不愉快的父子面谈。

    他没说具体内容,寥寥数语地提及,却依旧被捕捉到跟前面不同的语气。

    这次显示屏上的绿点闪了两下,病床上的人似乎对这样的不愉快也感到忧心。

    “不用担心这个,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温良久故作轻松,“正常,没什么共同话题而已。毕竟孩子长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从没跟母亲提过自己撞见温蔚远在书房和学生偷情的事。

    生病已经是难以承受的辛苦了。就算让她为每个家庭都可能会有的不太和谐的父子关系担忧,也比让她知道自己英俊体贴的丈夫跟学生风流要强上那么一点。

    他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尚且负担了那么多年,每每想起都觉得喘不上气。如果是柔弱善良的母亲撞见,指不定会有多难过。

    不知道会好一点。

    “还有件事……我之前,一直没好意思告诉你,我喜欢的人的名字。”

    温良久低声说,“一直用‘我喜欢的人’称呼也太麻烦了。我还是告诉你得了。”

    “他叫柏里。”

    温良久握着母亲毫无力气的微凉的手,轻轻摩挲着,像要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我好像特别喜欢他。一会儿看不见就着急的那种。”

    显示屏上红点闪了好几遍。

    看这反应,跟个听八卦的小女孩儿似的。

    温良久笑了笑。可一想到此行的主要目的,笑意却又渐渐敛了起来,“他……也玩游戏。在游戏里也叫这个名字。”

    “他也喜欢玩曙光。”

    温良久说,“就是你……以后可能会住的那个地方。”

    温良初的实验室正在进行的研究十分显著的超前,甚至疯狂——将处于植物状态的病人通过脑部传感器与数字世界进行连接,将其意识导入到游戏里,如同在另一个世界中“重生”。

    在跟浮积不为人知的合作中,他们选择了曙光作为病人“重生”的世界。又因为温良初的特殊身份,他们选择了温妈妈作为第一个参与研究的对象。

    由于病人的身体状态和数据库兼容性等种种因素无法掌控,谁都无法预料在这项史无前例的研究过程中会出现怎样的变故,风险性显而易见。且连接是单程的,病人无法承受频繁切登录状态时电波对脑部的刺激,因此一旦上线就无法再回归现实。

    这意味着如果游戏里出了什么无法预料的bug,很大可能会造成病人的真实死亡。

    显示屏上的红点又闪了两下。温妈妈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避讳,态度积极。

    “如果你以后打算住那里试试,可能会见到他。”

    温良久说,“我觉得你会很喜欢他的。”

    “但是……我哥把风险都告诉你了吧?”

    他低头看着母亲细瘦苍白的手指,低声问,“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虚弱。这样的状态也无法维持很久,医生们束手无策,大概半年内,她就会彻底跟这个世界诀别。

    温良初的研究或许是她唯一的生机。

    显示屏上红光闪烁。

    “你都知道就行。也不用现在就告诉我结果,再好好考虑考虑,不着急。”

    温良久说,“别问我意见啊,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决定。反正有利有弊。”

    “其实你不用管我怎么想,也不用管别人。你就想想自己……妈。”

    他说,“你就只管想自己愿不愿意。”

    本来跑这一趟,除了陪老妈唠嗑以外,主要就是想问问情况。

    结果到了最后,是他自己不敢问,嚷嚷着“你再想想”从医院里跑出来了。

    是借助只能回答“是”和“否”的机器,再像从前一样地度过半年,最后送她平静的离开;还是信任温良初的研究成果,把她的意识转移到那个可以让她自由地掌控身体,重新获得生活的能力,却充满着未知高风险的世界?

    温良久有点逃避那个结果。

    下午的阳光依旧热烈。他沿街走了一段,觉得喉咙里干得快要冒烟了。却无视街边不断映入视野的饮品店,倔强地去了柏里兼职的地方。

    到了店里,前台只有孟敛在值班。

    他今天没来。温良久随便点了杯喝的一饮而尽,没有片刻停留地离开了。

    话都没多说一句,打招呼也爱理不理。

    孟敛看着总觉得不太对劲,偷偷给柏里发了短信打小报告。

    温良久独自回了学校,回到公寓里把门锁上,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逃避现实。

    烦躁。

    烦得快要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