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北北笑了一声:“那更不奇怪了。”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如此话不投机,连面对面坐在一起多数时间也在沉默。

    纪潼默默不语良久,终于又忍不住问:“他当时怎么说的,为什么会把围巾送你?”

    郑北北语中戚戚:“他说以后难见了,留个念想。”

    纪潼一颗心如坠寒潭,轻轻喔了一声,却强撑道:“有什么难见的,不就半年而已。”

    郑北北说:“但愿如此。”

    她已经如愿拿到围巾,似乎不想再与他共处一室,很快站起来要走。

    “北北,”纪潼拉住她,仰头看着她,“别走,再陪我坐一会儿吧。”

    郑北北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后怔了一怔,慢慢坐了下来。问:“予辰哥到了那边以后有没有跟你们联系过?”

    纪潼说:“只跟梁叔叔联系过。”

    “那你呢,有没有联系过他?”

    空气凝滞起来,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慢慢摇头。郑北北看不懂他的意思,问他:“是有还是没有?”

    当然有,只是梁予辰的电话打不通。

    纪潼常常在深夜给梁予辰打电话。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嘟一声,又嘟一声,一直听到温柔的女声宣布“无人接听”。

    他最近睡眠特别差,晚上很难睡着,五六点时分又会惊醒。倒是不做梦,就是脑子里总像有什么事没完成一样,牵肠挂肚又说不明白,醒过来连个完整剧情都没有。

    熬了两周后他受不了了,去医院看病,医生说不要紧,只是焦虑,给他按两周的量开安眠药吃,配合着几大盒像大力丸一样的中成药。他把药拿回家去藏在抽屉里,米粒一样的细长药片,每晚拿小刀从中间切成两段。

    暂时不敢多吃,怕以后剂量越变越大。

    睡不着,夜晚就像几个小时时长的文艺电影,主角是他自己,无聊且无趣。

    昨天夜里给梁予辰拨完电话,他在黑暗里握着手机迟迟不收起来,翻看两人以往的聊天记录。

    前一次对话时间停在生日前,不过让他抱有希望的事是梁予辰还没删掉他。他把文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敲进对话框,发送迟迟点不下去,又一个一个字倒退删除。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有时候他想,换作是他,大概也不会再搭理自己这个弟弟了。梁予辰坦率真诚,自己却处处躲避退缩,两个人之间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他都没有处理好,所以才闹得惨淡收场。如果当时他愿意少逃避一次,哪怕是在梁予辰执拗等他的那个晚上两个人好好谈一谈,也许事情就又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他又去听梁予辰的声音。

    残存的语音记录早被他翻来覆去听了许多遍,越温柔的越是多听,贴着耳,感觉梁予辰还在房间里。当然有时也会一不小心点开最后几条他不愿意听的,来来回回都是那句“对不起潼潼,有空打给我。”

    梁予辰知道那个吻冒犯了他,所以不管说什么都先说对不起。

    纪潼每每听到这句话都觉得透不过气,尤其是昨天,他没忍住,最后发了一条:“哥,我特别想你。”

    当然还是没有回音。

    —

    一场冬雨过后,特纳州气温逼近零度,公园里人烟稀少。

    天气虽然冷,但草木犹绿,冠形如盖的红橡树长在围栏边,树下落满红叶。这座公园古朴陈旧,有近四十年的历史,建园时有对华人夫妇捐赠了一把长椅,如今已是漆油斑驳,只剩上面印着拼音姓名的黄铜铭牌还是没变什么模样。

    不远处四层的公寓小楼中,一扇拱形的香蕉黄木窗探出个短发男生的脑袋,挥着手朝公园的方向喊:“予辰、予辰!”

    梁予辰就坐在这把长椅上。他理短了头发,一身炭黑色羽绒服保暖效果不错,眼下正背对公寓听音频,除了耳机里的会议实录什么也听不见。

    这些会议实录是他找组织方求来的,从十年前到去年的一场不落。最早时只有磁带,他就自己从二手市场淘换回来一台翻录机,翻录成音频文件以后放进手机里时时听。

    “嘿!”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见到来人,取下耳机微微蹙眉:“nce,你怎么又把我的帽子戴上了。”

    长椅后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ncewu,跟梁予辰住对门,是在特纳出生的华裔,单凤眼瓜子脸,标标致致的中国男生,中文却说得不利索。

    只见他腼腆地拉了下线织帽的帽檐:“你没锁门,而且特儿冷。”

    梁予辰被他逗笑了:“‘特’字后面别加‘儿’。”

    “那加在哪里,特冷儿?”

    “也不对,把儿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