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战场的风,依旧带着亘古不变的肃杀与混乱。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线性,唯有洞府内那块万年温玉散发出的柔和光晕,以及光晕旁两道静坐的身影,在无声地标记着光阴的流逝。

    二十年了。

    张枢遥从入定中缓缓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习惯性地、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对面那道青衫身影。二十年,对于动辄闭关千年的仙人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张枢遥来说,这二十年,却是一段漫长而……嗯,极其满足的时光。

    枯燥?那是必然的。仙王级的闭关护法,并非想象中的刀光剑影、强敌来犯。更多的时候,是绝对的寂静,是能量如涓涓细流般平稳运转的嗡鸣,是防备着外界神魔战场任何一丝可能惊扰到闭关者的细微波动。这种工作,需要的是极致的耐心和时刻不敢松懈的警惕。

    但张枢遥心里非但没有半分不耐,反而像泡在温泉水里,每个毛孔都透着一种名为“荣幸”的舒坦。为啥?因为他守护的,是落思瑶!是那个清冷如月、剑道通神、风华绝代的落思瑶!是整个仙界无数大罗金仙乃至仙王都想攀附却连面都见不上的存在!

    而他,张枢遥,一个刚晋升没多久的“萌新”仙王,此刻却能独占这方寸之地,成为她闭关破境时唯一的守护者。这身份,说出去能羡慕死一片仙!什么仙王尊严?在能给女神当“男仙仆”这份殊荣面前,不值一提!他甚至有点得意地想,这大概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仙界豪华至尊版?

    回想起二十多年前,落思瑶主动提议两人一同闭关、相互护法时,张枢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按照常理,破境仙王乃是逆天而行,凶险万分,修士们无不寻找绝对可靠、实力相当的盟友。落思瑶为何会选择他?当时张枢遥心里门儿清:在这危机四伏、敌友难辨的神魔战场,落思瑶能完全信任的,恐怕也只有他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张枢遥当时就拍着胸脯保证,必定竭尽全力,护她周全。

    原本的计划是,两人先有个几年的准备期,调整心态,梳理大道。可谁能想到,他张枢遥,靠着李四一个“变”字点醒,外加自己那“丑”但好用的“小九”葫芦,竟然只用了区区两三年,就咔嚓一下,把仙王境的瓶颈给捅破了!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这下好了,准备期直接缩短成了他的个人突破秀。落思瑶当时虽未多言,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他时,分明也掠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然后,她便平静地提出,由他护法,她开始正式冲击仙王境。

    这一护,便是二十年。

    此刻,落思瑶依旧沉浸在深层次的悟道之中。周身缭绕着朦胧的仙辉,无数细密玄奥的法则符文如同活过来的精灵,在她周身盘旋、生灭。她原本常年佩戴的轻纱,在这次闭关之初,便不知为何没有再戴上。

    于是,这二十年,张枢遥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呃,是肩负着神圣的护法职责,必须时刻关注闭关者状态,从而能够“正大光明”地欣赏到那张惊世绝俗的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翘勾勒出完美的侧脸线条,唇色淡雅如初绽的樱花瓣。肌肤莹润如玉,仿佛汇聚了仙界所有的清辉。她静坐那里,便是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清冷中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却又在无形中吸引着所有的目光。

    看着这张脸,张枢遥常常会出神。守护的工作固然需要专注,但在确认周围绝对安全、落思瑶气息平稳如渊的间隙,他的思绪便会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回那段在凡界与“小青青”相识相伴的岁月。

    他想起了最初在天凤谷,妖族公主落雅青的丹田气海里,第一次“见”到那个懵懂、活泼的青色光团——小青青。那时的小青青,灵智初开,像个小话痨,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缠着他问东问西,全然没有半点后世仙王的清冷模样。

    他想起了自己机缘巧合下,将小青青从落雅青丹田带离,纳入自身小世界温养。那时的小青青,是他的元婴伙伴,虽然形态是后天真灵,却与他心意相通,共同经历了无数冒险。从青云门药谷的平淡日常,到元魂秘境中的生死考验,再到通天之路上的并肩作战……

    通天之路!张枢遥的心神微微一震。那是一条考验道心、磨砺修为的绝险之路。正是在那里,小青青在关键时刻,激发了深藏的真灵本源,重获了属于上一纪昊天仙王的仙格,修为暴涨,最终提前飞升仙界,与他暂时分离。

    那时,他只以为小青青是特殊的后天真灵,是落雅青的同族前辈所化,虽有不舍,但也为她获得大机缘而高兴。何曾想过,那个活泼爱笑、有时还有点小任性的小青青,飞升仙界后,会变成眼前这位清冷绝尘、剑压同代的落思瑶仙王?

    仙界重遇,已是物是人非。他成了张枢遥,是本体张摇光的真分身,继承了位面之子的身份和大部分记忆,却独独缺少了与小土土、小火火等真灵最深层的羁绊。而她,已是威名赫赫的落思瑶,似乎完全遗忘了凡界那段作为“小青青”的记忆,或者说,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已是微不足道的尘封过往。

    小主,

    可是……真的完全遗忘了吗?

    张枢遥的目光再次落回落思瑶那张毫无防备的绝美脸庞上,心中泛起一丝懵懂的涟漪。这二十年来,她为何始终不曾戴上面纱?以她的修为和心性,维持一面轻纱隔绝窥探,不过是心念一动的事。可她偏偏没有。

    是闭关到了紧要关头,无暇他顾?仙王破境固然重要,但维持一个简单的幻术或法器,对落思瑶这等存在而言,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是不是有一种可能,微乎其微但让张枢遥心跳莫名加速的可能——她并不排斥被他看见?甚至……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层层波纹。他回想起与落思瑶从凡界到仙界的种种。从最初的丹田初遇,到后来的契约相伴,再到通天之路的生死与共……他们之间的羁绊,似乎从一开始就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密。

    落思瑶对他,似乎总有一种超乎常理的信任。愿意与他共同闭关护法,在他面前显露真容而毫无戒心……这种信任,仅仅是因为共同来自凡界,知晓彼此部分根底吗?还是说,在她那深不可测的仙王心湖深处,即便羁绊未曾完全苏醒,也依然残留着对“张摇光”这个本体的某种冥冥之中的感应和亲近?

    张枢遥有点晕乎乎的。他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这个“仙仆”的痴心妄想,还是确有其事的直觉。他只是觉得,看着眼前这张脸,守护着这个人,心里就莫名的踏实和……欢喜。哪怕她大部分时间都冷得像块仙界玄冰,偶尔瞥来的眼神能冻僵一头魔帅,他也甘之如饴。

    就在张枢遥思绪飘飞,沉浸在“女神为何对我与众不同”的甜蜜烦恼中时,洞府内的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平稳流转的仙辉骤然变得炽盛!落思瑶周身那些法则符文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汇聚、碰撞、重组!一股凌厉无匹、仿佛能斩断时空长河的剑意自她体内冲天而起,虽被洞府阵法层层削弱,但那余波仍让已是仙王的张枢遥感到肌肤隐隐刺痛!

    “要成了!”张枢遥瞬间收敛所有杂念,神情变得无比凝重。他全力催动自身仙力,加固洞府防御,同时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外界神魔战场的每一丝变化,确保没有意外因素前来打扰这最关键的时刻。

    轰!

    一声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在道则层面炸开!落思瑶的眉心,一点璀璨到极致的光华亮起,那是她的仙王烙印彻底凝聚成形的征兆!她的气息节节攀升,迅速突破了一个无形的桎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浩瀚无边的层次!

    仙王!落思瑶,历经两世沉淀,于神魔战场试炼之地,再临仙王之境!

    强大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却又带着一种圆融自如的掌控感,并未肆意破坏洞府内的任何布置。落思瑶缓缓睁开双眼,那一刹那,眸中仿佛有亿万剑光生灭,倒映着大道轨迹,清冷依旧,却更添了几分执掌规则的威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严阵以待的张枢遥身上。看到他那副如临大敌、却又难掩关切的紧张模样,落思瑶眼中那凌厉的剑意微微柔和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威压缓缓收敛,洞府内重归平静。落思瑶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全新力量,以及小世界随之发生的翻天覆地变化,心中古井无波。二十年内登临仙王境界,这等速度,若传扬出去,足以震动整个仙界四境,让那些卡在大罗金仙巅峰数千上万年的老家伙们羞愧自裁。

    但她心中并无丝毫得意。因为她很清楚,身边这个看似不太靠谱、有时还傻乎乎的家伙,才是真正的怪物。两年破仙王……这等速度,莫说这一纪元,便是翻遍她上一世仙王记忆,也找不出第二个!这家伙身上,藏着连她都看不透的大秘密。这不由的让她想起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家伙。

    落思瑶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初晋仙王的些许气息不稳彻底平复。她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再次落在张枢遥脸上,看着他因为自己成功破境而明显松了一口气、继而露出傻乐表情的样子。

    她依旧没有戴上面纱的打算。是因为刚破境顾不上?还是觉得在他面前无需遮掩?亦或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试探与确认?

    落思瑶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至少,看着这张与记忆中某个模糊身影隐约重合、却又带着自身独特跳脱气息的脸,她这颗历经两世、本该冰封沉寂的剑心,会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张枢遥被落思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恭喜城主!贺喜城主!成功登临仙王宝座!那个……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帮您护法再稳固一下境界吗?”

    落思瑶没有回答他的连珠炮问题,只是淡淡地移开了目光,望向洞府之外那灰蒙蒙的神魔战场天际,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如故,却似乎比往常少了几分寒意:

    “二十年,辛苦你了。”

    张枢遥一愣,随即心头狂喜,差点原地蹦起来!女神跟我道谢了!还是这么温和的语气!

    他连忙摆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不辛苦不辛苦!能给城主护法,是我张枢遥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别说二十年,就是两百年,两千年,我也……”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落思瑶一个淡淡的眼风扫了过来,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成功让他把剩下的表忠心的话给咽了回去。

    “此地不宜久留。”落思瑶站起身,青衫微拂,周身气息已然圆融内敛,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仙王气场,“我们还有一件比较紧急的事情要去做。该离开了。”

    “是是是,城主说得对!”张枢遥立刻狗腿地附和,屁颠屁颠地开始熟练地收拾洞府内的阵法材料,那殷勤劲儿,哪里还有半分仙王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合格无比的……嗯,仙仆。

    落思瑶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目光微闪,最终归于平静。两人一前一后,悄然离开了这座守护了二十年的临时洞府。只是,经过这二十年的朝夕相对,某些东西,似乎已经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