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冲来一股热浪,浓雾成了薄雾快速散开,模糊的景物骤然清晰起来。

    一个晃神,他们已经站在了柏油马路上。

    现实世界里的日头很足,火辣辣的温度洒在皮肤上,令人燥热不已。

    洪娜拽下手腕上的皮筋儿,将头发扎了起来,冲着前方的一个指示牌昂了昂下巴,“这里是收费站。”

    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个位于高速路旁的服务区,宋袭点开手机,划开不断弹出的未接电话和短信提示,先用手机定位了下,发现他们此时位于五颂山的西北方向,距离景区有三百多公里。

    “……已经是第二天了。”李钟惊呼道。

    宋袭退出地图,盯着显示的年月日看了半晌,这一次离开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第一次他只离开了一夜,这次却是足足24小时。

    从李钟惊讶的声音可以判断,他之前也没离开过这么久。再一看洪娜,柳眉紧蹙,也有诧异的样子。

    碍于规则,心里再多的困惑也不能说出口,很郁闷。

    此时因为是正午,来往的人车不多。

    宋袭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粉色钞票,让李钟帮忙去小卖部看看有没有口罩卖。

    小卖部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口罩,只有女性用的半透明丝巾。

    看着李钟手里的粉色布料,宋袭嘴角抽了下。他抬眸看了眼四周,又有几辆车开过来了,没办法,只能妥协接受。

    洪娜看着将脑袋和下半张脸包得严严实实的宋袭,噗嗤笑了,打趣道:“粉嫩嫩的,挺适合你。”

    宋袭脸上微红,清了清嗓子厚着脸皮说:“谢谢夸奖。”

    李钟替青年将额头上的丝巾往下拽了下,心里生出几分不舍。这一次的团队,是他这么久以来相处得最顺心的,尤其是宋袭,温和客气,还有脑子。

    洪娜抿了抿嘴,把手伸向宋袭:“电话借我用一下。”

    宋袭没问她要做什么,把手机递了过去。

    洪娜给人打了个电话,不耐烦地看了眼哭丧着脸的李钟,“这么舍不得干脆绑在一起得了,他去哪儿你去哪儿。”

    李钟:“……”

    他吸了口气,挺起胸膛,“给我留个电话吧,你要是不嫌弃,大家当个朋友。往后需要帮忙什么的你一句话,我铁定到。”

    “好。”宋袭问了李钟的号码,痛快的拨过去。

    李钟掏出震动的手机掐断,见前面来了一辆回五颂山的大巴车。大巴上有一半的空座,商量后,司机答应让他们上车,补个半票就行。

    上车后,宋袭挑了一条最紧急的短信回复,告诉对方自己没事,很安全。

    信息发出去后,那头立刻打来了电话。

    朋友着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他妈的从昨天到现在都失踪二十四小时了,要是再找不到你,我们就要去报警了!”

    “出了点意外,”宋袭顿了顿,编了个很蹩脚的谎,“我昨天迷路了,又急着找你们,一不小心滑了一跤磕到脑袋,当场就昏迷过去了,是一个当地人救了我。”

    朋友:“……”

    宋袭:“这不,刚醒我就给保平安了。”

    “宋袭。”朋友忽然严肃。

    “嗯?”宋袭心虚,声音很低。

    朋友:“老子信了你的话就有鬼!”吭哧的呼吸声正在告诉电话对面的人,他现在很生气,“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接你。”

    “不用!”来了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在服务区,宋袭竭力稳住声音,“你们还在山顶吗?我大概四五个小时后到。”

    朋友:“……”

    担心了一夜,他也累了,不想再折腾,只要人没事就行,“我们在山顶酒店,你来了直接说名字,工作人员会带你上来。”

    见青年挂了电话,李钟问道:“你还要上山顶去?”

    “嗯,我朋友他们还在等我。”宋袭问,“你和洪娜姐呢?”

    “我司机在山脚下等我。”洪娜仰头靠着,目光落在窗外,这让她想起了刚进林南镇的事,那条路比这条破多了,周遭的景色也要逊色很多。

    李钟酸了一下,苦巴巴的说:“我一个人来的,不过还是得到半山腰一趟,我租登山杖的押金还没退呢。”

    宋袭自第一次见李钟就没见过所谓的登山杖。

    李钟的脸更苦了,“丢了。”

    宋袭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押金比登山杖的价格多多了,肯定会多退少补。”

    “……”听到少补两个字,李钟更郁闷了。

    下午三点过,大巴车终于抵达景区。

    这个点儿来这边的游客基本都是要在山下露营,或者做缆车上半山腰住宿的。在李钟的掩护下,宋袭把纱巾重新裹了裹,这才随着其他乘客一起下车。

    宋袭看了眼来来往往的人群,对李钟道:“我得去买张缆车票。”

    李钟也要上山,“一起吧。”

    宋袭去摸兜这才想起,身份证跟背包一起掉下山了,根本买不了票。没办法,他只能顶着下午的太阳苦哈哈的爬上去。

    李钟很够义气地说:“我陪你吧。”

    “一对烂兄烂弟。”洪娜抱着胳膊,站姿妖娆,“去半山腰不是有盘山公路吗,我送你们一程。”

    话音刚落,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走高来,恭恭敬敬地立在洪娜身后。

    “小姐,可以走了。”

    洪娜扫了两人一眼,“别愣着浪费时间了,我时间很宝贵的。”

    洪娜的车是一辆高端越野,价格令人咂舌。上车后,李钟就像屁股下有钉子似的坐不稳,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司机对于洪娜这段时间的失踪并不担心,从见面到上路,一句也没问过,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车子马力大,路况好,再加上盘山路上没有摄像头,大概飙了四十多分钟的车就到了山腰。

    宋袭跟两人分手,一个人爬上了山顶。

    山顶酒店错落有致,建筑群很有艺术感。他进了大厅,报了朋友的名字后,便由工作人员带着穿过大堂。

    沿着小径七拐八拐后,他们上了一段石阶,停在一座独立的小房子前。

    门铃一响门就开了,朋友礼貌的冲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伸手将宋袭拽进屋内,劈头盖脸一阵骂:“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有多担心,我他妈的还以为你滚下山死了呢!”

    另一个朋友也跟着说,“昨天下午有人在景区闹自杀,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我们还去看了一眼,生怕是你。”

    看着宋袭那副蔫哒哒的样子,他心里生出一些不忍,对正处于暴怒边缘的人道:“行了,再骂就哭了。”

    “他装的!”话虽这么说,朋友也没有继续教训。

    宋袭埋着脑袋,可怜兮兮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骗你们。”

    两人集体翻了个白眼,“你不说就算了,但不能再有下次,再来一次我们以后不带你玩儿了。”

    宋袭很怕这个,他朋友少,平时不爱跟圈里的人来往,出去宅在家里独处的时候,其他时间基本都是跟两个发小混在一起。

    两人的年龄比他大了半岁,平时待他就跟亲弟弟似的。

    生怕被抛弃,宋袭忙举起三根手指,发誓说再有下次自己就孤独终老。

    这个誓真的狠毒了,朋友暂且放过他,推着宋袭的肩往浴室方向去,“先洗个澡吧,满身汗味。”

    宋袭拽起衣服闻了闻,真的有股味道……他耳根通红,一进卫生间就把门反锁起来,将衣服裤子全脱了丢进脏衣筐内。

    镜子里的青年满脸油光,头发也微微凌乱,看着有点邋遢。

    宋袭被自己的样子镇住了,难怪会遭人嫌弃。他打开面盆上的水龙头,弯腰往脸上狠狠泼了几下水。

    用毛巾把脸擦干,又回到清爽的样子。

    宋袭对着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凑近了一点,用手摸了摸光洁的额头。

    真是神奇,伤口在经过白雾的时候,又自动愈合了。

    咚咚几声叩门,宋袭准备冲澡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让酒店的人给你送了身干净衣服过来。”

    “哦。”宋袭走过去,身体藏在门后,只露出脑袋和肩膀,“谢谢朝阳哥。”

    朝阳脾气温和一些,帮之前训斥宋袭的人说好话,“刑肖他脾气不好,骂的是凶了点,但也是因为担心你。你别跟他生气。”

    “我知道。”宋袭冲他一笑,“我才不跟他生气,大不了多蹭他几顿饭。”

    刑肖的脾气是他们三个人中最暴躁的,却也护短,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每次被欺负,都是刑肖替他们俩出头。

    宋袭把干净衣服放到衣服架子上,目光正好略过脚下的影子。他愣了愣,连忙跺脚,影子也随着动作晃了几下。

    头顶的浴霸灯光刺眼,脚下的影子颜色应该淡一点,并且有重影才对。

    可他的不是这样,黑漆漆的一团聚在脚下,除了动作与他保持一致外,其他哪里都不对。

    经历过两次恐怖世界,宋袭的胆子大了不少。他假装没发现这一异样,面色平静地站到花洒下,打开水阀。

    影子落在地上,在不知不觉中拉长了形状。

    肩部变宽,个子抽高,怎么看这都该是一个成年的健硕男人的影子,而非宋袭这样的纤瘦青年。

    “……”宋袭打香皂的手颤了一下,有点后悔继续洗澡的选择。

    早在发现异样的第一时间他就该跑的!

    万幸的是,目前来看,影子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它保持着安静,像一道真正的影子那样,温顺而安静地映在瓷砖上。

    大概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它索性不再模仿宋袭的动作,在外形变幻到一定的程度后,静止下来。

    宋袭咽了咽口水,紧张之下,脚下打滑,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仰倒。

    这一下摔下去,后脑勺肯定着地。就在这时,影子突然动了。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办到的,竟然牢牢托住了青年的腰。

    宋袭低头看去,扣在自己身上的手并非正常影子那样扁平虚无,而是像一双人类的手,五指立体修长,带着淡淡的温度。

    宋袭:“……”怕不是影子成精了吧!

    他顺着那力道站稳,飞快冲掉身上的泡沫,用浴巾把下半身裹住,着急忙慌地对影子说了声谢谢。

    影子恢复原样,再次静止。

    宋袭:“……”好像个工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