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每个人之间蔓延开。

    奶奶灰知道,没有人能救他,那被他帮助过的程雅雅呢?

    他的眼珠子转动起来有些迟钝,无法对焦了,面朝着程雅雅所在的方向迫恳求道:“雅雅,你把这东西弄回去吧,它本来就该在你身上的。”

    见奶奶灰要朝自己的方向靠近,她捂着脑袋尖叫后退,“不要过来,你滚开!”

    奶奶灰面色漆黑,他怎么也想不到帮忙惹一身腥不说,轮到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会被对方厌恶成这样。

    他意味不明的点点头,咧嘴笑起来:“行,我滚。”

    丢下话,他转身消失在了黑夜中。

    几人间的气氛降至冰点,除了程雅雅的啜泣声,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过话。他们一路沉默地回到木屋,属于奶奶灰的那间房子灯是亮着的。

    韩先锋嚅嗫着说:“今晚我还是睡自己那间吧。”

    奶奶灰听见声音,走到了窗口,幽魂般站在那里看着经过的人。

    程雅雅心虚,脚下越走越快,快进门时还险些被自己绊一跤。关门时,她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奶奶灰的窗口,明明隔着浓稠的黑夜,她却觉得对方正用愤怒的目光看着她。

    沈婷玉蹙眉道:“怎么还不关门,你到底睡不睡。”

    “睡,我马上睡。”程雅雅砰一声关上木门,脸白得像鬼。

    沈婷玉不耐烦跟她多说话,直接躺进里侧,背对着外面,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了蚕蛹。

    随着各自进屋,小路上回归了宁静。

    宋袭揉着肩膀坐在床边,长长叹口气,心里想着,骨灰可以给花卉增产增艳,那又能给活人带来什么呢?

    看他愁眉不展,蒋夙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跟他平视:“哥哥,怎么了?还不想睡吗?”

    想起什么,他毫无征兆地抬手一推,掌心按在宋袭肩上:“你转过去,我给你按按。”

    宋袭挑眉:“你还会这个?”

    “跟你学的。”蒋夙垂下睫毛,眼底情绪不明,“你今天忙了一天,很累吧,帮你松松筋骨,晚上能睡得好点。”

    宋袭翻身趴好,闭上眼睛,“你来吧。”

    蒋夙十指交叉着活动两下,侧身坐到床边,手指跟着衣服轻轻落下去,按上肩部略微僵硬的肌肉。

    刚用了一点力,宋袭就“嘶”了一声。

    蒋夙不敢再动作,“疼?”

    “没事,就要这个力度。”宋袭说,“你不懂,按摩这种事就是疼爽交加。”

    蒋夙认真点头道:“哥哥,我记住了。”

    按摩过后,身上果然松快许多,宋袭毫不吝啬的夸奖一番夙夙真聪明,一学就会;夙夙真厉害,手法堪比专业技师。

    蒋夙在黑暗中弯了弯嘴唇,“你喜欢就好。”

    宋袭舒服的瘫在床上,睡着前,还不忘诓哄小孩儿一般,轻拍了下弟弟的胸口,“晚安。”

    黑暗中,蒋夙没有睡意。

    他的手在自己的腰侧按了按,扭头去看宋袭,“宋袭,你睡着了吗?”

    回答他的是安静平缓的呼吸声。

    蒋夙侧身,手不老实的爬去隔壁,隔着衣服按了按青年的腰。果然,宋袭的腰就是比他的更柔韧。

    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他也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黑暗的房间里,床上的两人睡着睡着就头碰到了头,身体微弓着,好似在相互取暖。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了整夜,等到天亮,雨势不但没有变小,反而越下越猛。

    乌云密布,倾盆大雨的天自然不适合耕作,早会也无法如期举行。

    于是由阿奇亲自将红信封送到每个人的手里,轮到宋袭和蒋夙时,阿奇的语气中多出几分鼓励和认可,“碍于你们昨天的表现,王总特意在信封中多给你们塞了一倍的工钱,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谢谢王总。”

    宋袭捏着信封,一脸感激,眼眶都红了。

    沈婷玉嗤笑一声,小声说:“还真是个演员。”

    她旁边的程雅雅怯懦地看了眼奶奶灰所在的方向,眼底闪过嫌恶,随即埋头如同以往一样,看着自己的脚尖。

    阿奇握了握宋袭和蒋夙的手,来到奶奶灰面前。

    一夜过后,奶奶灰的长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好好的脸上多了一团灰白色的斑纹,斑纹外的皮肤凹凸不平,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阿奇啧啧两声,同情道:“你的脸怎么成了这样?”

    奶奶灰绷着唇没说话。

    阿奇笑眯眯地问:“昨晚没有好好睡觉,去花田了吧?”

    “……”奶奶灰一怔,一把抓住阿奇的胳膊,“有办法帮我把脸上的东西去掉吗?”

    “没有呢。”阿奇拨开他的手,遗憾道,“肥料进了身体多少会催生出一点东西,万一多长出一颗心脏呢,难道不是好事?”

    众人:“……”

    奶奶灰一脸菜色,目光浑浊。大概是骨灰线彻底转移到脸颊的皮肤中,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在阿奇离开后,他再次充满怨愤地看向程雅雅。

    程雅雅往沈婷玉的方向靠拢,被沈婷玉烦躁的推开。

    她孤立无援地立在大棚中央,被那双不远处的眼睛死死钉在地上。奶奶灰走过来,语气很淡,“别指望我还会再救你。”

    程雅雅的眼角瞥见奶奶灰右脸颊上的东西,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干呕。

    奶奶灰却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开心笑起来,像个疯子。

    八人队伍中,苏大爷受了伤,奶奶灰又变得神经质,战斗力一下子被削弱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六个人工作繁重。

    宋袭弓腰驼背忙碌了一个上午,外面的雨还没停。

    韩先锋站在一旁愤愤道:“花农们今上午都在休息,就剩下我们还在工作。”

    “没办法,谁让我们是室内劳动呢。”沈婷玉说着,瞥了眼朝她走来的程雅雅。

    多半是怕遭到报复,自从昨晚之后,程雅雅就特别黏她。

    沈婷玉心里发毛,总觉得这朵小白花会背地里放箭,在危险的时候把她推出去。所以她都尽量远离,在对方还没彻底靠近时,便抬脚走了出去。

    漂亮的女生瞬间成了狼狈的落汤鸡,宋袭也顾不上什么感冒不感冒了,一手挡在自己额前,一手护着蒋夙,冲进大雨中。

    天气原因,中午是在食堂内用餐。

    如同往常一样,花农们已经用餐完毕,还剩几个站在那里聊天。宋袭带着蒋夙去打了个饭菜回来,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桌子又脏又旧,布满了陈年油垢。

    宋袭当做没看见,大口吃起饭来。他注意着四周,漫无目的的观察花农们,想从他们中寻找出更多的“复活者”。

    “你在看谁?”蒋夙趁宋袭没注意,丢了一块儿肉进他的碗里。

    “没看谁。”宋袭夹起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眯了眯眼睛,刚咽下去,就见食堂大妈端着一个大盆子走来。

    咚一声将盆放下,她握住勺子在盆里搅拌两下黏糊糊的墨绿色汤羹,“小伙子,刚刚打饭的时候忘了把汤端出来,来点吗?”

    宋袭:“……”

    “谢谢,不用。”这东西肯定是从303号男人身上扒下来的,没准里面还混他的血或者别的东西,宋袭打死都不会吃。

    大妈劝说道:“来一点吧,男人吃了特别好。”

    宋袭看着汤勺里黏糊的液体,胃部翻上来一股酸意,抬手按了按胸口。大妈以为他是馋得咽口水,赶紧舀了一汤勺进宋袭的碗里,跟米饭菜肴混在一起。

    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宋袭相信现实的规范在花卉园同样生效。

    看着汤汤水水的搪瓷碗,他愁得想哭。

    蒋夙看着恶心吧啦的碗,“我替你吃吧。”

    “别了!谁知道吃下去会不会出事。”宋袭按住少年的手,烦躁的抓了两下头发,“我想想办法。”

    另一边,其余人在知道这是什么过后,更是脸色发白,想起当初自己竟然觉得汤羹味道不错,就恨不得把手指伸进喉咙,把几天前的饭吐出来。

    看到大妈过来,纷纷端起碗。

    他们不敢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客客气气地拒绝道:“我们吃饱了,喝不下汤了。”

    食堂大妈青黑着脸,“真是不知好歹,这可是好东西,补身体的!”她端着盆子站在原地与韩先锋等人对峙半晌。

    最后见临时工们实在不愿意喝,大妈看向闲聊的几个花农们,“哎,汤还有剩的,你们要是不喝我就带回家去了。”

    聊天的花农们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刻,闻言立刻冲了过来,将盆子围在中央,迫不及待的抢过勺子,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起来。

    听着吸溜的喝汤声,宋袭恶心得差点咽不下去饭。

    他强迫自己将饭菜吃完,随便找两个花农问:“大哥,这汤到底是什么做的?”

    花农吃的满嘴都是,他意犹未尽的咂咂嘴:“果皮,王总说了,所有的营养都在果皮上。”嘻嘻嘻笑了几声,他将宋袭往前带了几步,“小兄弟真不喝吗?男人喝了身体强壮,女人喝了青春靓丽,哈哈哈哈哈。”

    宋袭说了声不,从花农胳膊下钻了出去。

    果皮的说法有几分道理。

    骨灰埋入泥中,滋养了花草树木,花草树木的根茎交缠出一个有着人类外表的怪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怪物的确是花田结出的果实。

    难怪208和303的男主人都要做出脱衣的动作,再裸着走回家,原来是在褪下“果皮”。

    宋袭越想越不适,总觉得这些果皮上沾着许多人类皮肤上的碎屑和汗渍分泌物。

    花农们吃到最后竟然争抢起来,就像在争抢什么灵丹妙药,其中一个被撞到了地上。

    宋袭看他有点眼熟,伸手把人拉起来:“没摔疼吧。”

    “没有。”男人含糊回了一句,暴躁地挤回去,发现汤已经被喝得一滴不剩。

    他愤怒的低吼一声,抱起盆子夸张的舔舐。

    “行了,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也不会半个来月,咱们就又有汤喝了,你至于吗。”有人笑嘻嘻地劝说,言语中没有安慰,只有占到便宜的兴奋。

    “你不懂。”另一个人揶揄,“他肯定是想给桂芬带回去,等桂芬回来好给她补补身体,人家这是疼媳妇儿。”

    宋袭也懂了,这是当初给娄桂芬收尸的男人。

    从花农间调侃来看,应该是她的丈夫。

    只要知道了娄桂芬丈夫的编号,自然就能知道娄桂芬的编号,更能进一步知晓,号码所对应的死亡方式。

    宋袭脑子里灵光一闪,走到男人面前,胆怯地小声说:“大哥,其实我那儿还剩一点汤,实在喝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