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漪眸光流转,嘴角染上淡淡笑意。

    他想到了那人的高兴的样子,眉眼弯起的弧度,两颗耀眼的小虎牙,笑容晃人眼睛。

    阿凌看到这一面墙,应该会很开心吧?

    不,阿凌不可能看到了,他亲手将他推给了别人。

    陆寒漪眉头微拧,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痛,握着瓷罐子的手顿了顿,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姜凌也许不会知道,自己一直在“看”着他。

    近乎自虐地看着他,跟司徒长风在一起,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角色,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无法真正做到远离,也无权干预他的人生。

    怪物应当永远退居人后,它带来的厄运会害死自己的心上人。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房间里响起哐当的碰撞声,矮桌被一道大力掀翻,糖果洒落了满地。

    陆寒漪跌跌撞撞躺在床上,他脸色变得惨白,神情极为痛苦。

    他的脊背向下弓起,肌肉线条紧绷,身下的白色床单泛起褶皱。

    光洁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紧抿着薄唇,手攥住左胸前的衣服,手臂青筋突突地跳动。

    怪物的心脏被取走后,空荡荡的地方传来剧烈疼痛。

    这样的疼痛每晚都会经历,他早已经习惯了,只要挨过下半夜就好了。

    时间过得十分漫长,好像有数之不尽的鬼手,从黑暗中将他的身体撕扯成碎片。

    只要姜凌好好的,就算不能触碰,能远远的看上一眼,这样的痛苦又算得上什么?

    看着他成为别人的伴侣,门当户对。

    看着他与别人定下婚约,将来组建家庭,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自己则会被遗忘,成为青春记忆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陆寒漪额前的黑发汗湿,挺直的鼻梁上附着水珠,在过去的美好回忆和现实的梦魇中交织,他差点无法自拔。

    倏然,他在无边的痛苦中,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在凄冷的月光下,空气变得骤然寒冷。

    陆寒漪睁开了眼睛,浓墨般的瞳孔盯着床头的方向。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橘红色的剑兰花,淡黄色的花芯,被鲜血染成赤色,鲜艳欲滴。

    滴答滴答。

    一条触手挂在墙上的置物架上,尾巴上出现五寸长的伤口,在往下滴落血珠。

    这宛如怪物的隐秘警示。

    陆寒漪刻意忽略心中的异样,他伸出手臂去柜上摸索。

    在花瓶旁边本来摆着一个相片,可是现在却不见了,杂志、糖果哗啦啦掉到地上。

    找不到了……

    黑暗中一缕凄幽的月光,只能勾勒出床上的人的模糊轮廓。

    陆寒漪眼眶通红,脸色白得透明,纤长的睫羽颤抖,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滚落。

    他倏然垂下了高傲的头颅,手指紧紧叩着柜子边沿,冷白的手背上青筋惊人地浮现,大力地像是要将它捏碎。

    不平稳的呼吸,和时不时倒抽冷气,如同无力再抑制地宣泄悲伤的情绪。

    他曾说过不会骗姜凌,也决心这辈子都遵从不误,但是他没有做到,今天……今天……

    “那些话不是真的,只有今天见到你,说的话全是假的……我想说的明明是……我爱你。”

    他的声音末尾带着颤抖的哭腔,浓烈的情感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房间里密密麻麻的触腕,原本温顺呆在原地,这一刻却仿佛鲨鱼尝到海水中万分之一的血液,陡然变得精神兴奋起来。

    它们的身体不断膨胀,在空中狂舞,地上蠕动,接收着从陆寒漪身上飘出的缕缕黑气。

    这些黑气名为“痛苦”,源于他内心的极大痛苦。

    这一刻,触手吸收到的能量,达到了某种巅峰,是尼约格达力量最强的状态。

    面前的世界变成血红色,尼约格达的高维本体出现在上空,无数黑色的触手向四面八方延伸、盘踞。

    “有没有一种办法,我既能活着,也不必携带厄运?”

    在恐怖的旧日支配者,血腥的尼约格达面前,作为它的一缕思想,陆寒漪如此诘问。

    ——这不可能,真是可笑的愿望。

    尼约格达的力量只能带来毁灭,给人间带来苦难和灾祸,它是万年的深渊之主,是世界黑暗的本源。

    狰狞恐怖的触手将他包围,像是要吞食这个弱小的人类。

    ——你该醒过来了。

    久远的记忆重新席卷而来,那场海上的暴风雨,沉没的渔船上本无幸存者。

    天空雷霆万钧,尼约格达从海底出现,看中了那一具孩童尸体,将自己的记忆封存后,模仿成人类被救上岸罢了。

    霎时间,高维上空的尼约格达消失了。

    围绕在陆寒漪身边的触腕,也乖顺地匍匐在他身后,绯红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