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说完,云笈往后一靠,按了按人中,神色晦暗。

    大概是知道云笈不会?回信,她的羽书令最初闪烁不停,到?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再?收到?新消息。

    可有些事情,是逃不掉的。

    两人在这头说话,褚辛坐在对面默默地听着。

    夜明珠照亮车厢的纱幔,褚辛身上的粗布衫与四周格格不入,他却好似浑然不觉,只?默然倾听。

    夏霜只?告知云笈情况如何?,虽说不免为云笈担忧,但接下来如何?处理与兄长的关系,需要云笈自?己拿捏。

    她为云笈接了杯水,看见对面的褚辛神清目明,始终认真?在听,没有困倦之色。

    于是多了句嘴:“羽书令不仅能接到?别人的消息,也能看到?青霄山发?布的任务,隐匿身份跟其他修士交流。既然已经有了羽书令,该学的不要落下。”

    褚辛点?点?头,礼貌道:“多谢提点?,我试试看。”

    他将灵力输入羽书令,羽书令上闪烁不停,无需夏霜指点?,就无师自?通学会?了羽书令的使用方法。

    夏霜见他学得很?快,欣慰之余也有些担忧。

    春桃走了,殿下没有叫其他人来填补空缺的意思,接下来,褚辛无疑要接替空缺的位置。

    韶华宫里内侍本就少,虽说日?子?好过,但活也很?多。

    褚辛身为半妖,以前的日?子?是如何?过来的,又是以何?种身份与人打交道的,接触到?的又是什么样的人,想也知道。

    以他的资质,真?的能在短时间内转换身份,将事情都做好么?

    入了青霄山,赶去韶华宫也就是两刻钟以内的事。

    在冬夜小雨中,青霄山弥漫着冷雾,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气。

    云笈始终拢着披风。已经抵达韶华宫,应当有春日?结界增温才是。然而在里绒包裹下,她依旧觉得冷。

    她往手中呵出温暖的水汽,摸着冰凉的指骨,大概猜到?发?生何?事。

    马车在缓慢的减速后停了下来,车夫唤道:“殿下,到?了。”

    满园棠梨在凄风苦雨中飘摇,青石地板上水光泠泠,几片花瓣沿着沟渠的汨汨雨水往外飘。

    云笈踏入簌雪居,垂花门下,六角灯笼旁,果然有人已在等候。

    那?人身长九尺,肩披华美的玄色大麾,剑眉入鬓,俊朗的面容阴云密布,竟比这寒凉的雨夜还要冰冷几分。

    自?在晚宴上重生以后,这还是云笈第一次正式同云书阳打上照面。

    那?夜晚宴,云书阳在兄弟搀扶下烂醉如泥。

    而她滴酒未沾,头疼眼花,逐渐找回清醒意志,只?想赶紧离二哥远点?,再?远点?。

    但终究逃不过。

    就连云笈自?己也想不到?,再?见面时,兄妹之间就连寒暄问候都没有。

    这于百年前的他们?而言,是极其罕见的事。

    云书阳说:“这次的事,你?最好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雨丝坠落不停,檐铃在风中当当作响。

    云笈抬起伞檐,直视云书阳冷星一样的眼睛。

    就在此刻,云笈想起前世,逆仙台下冰凉的冷风。

    想起站在兵士前,将她往悬崖边越逼越近的那?个云书阳。

    他手持最善用的三叉戟,武器的尖端指向自?己最为亲近的妹妹。云笈无法描摹他的表情,只?记得他将三叉戟拿的很?稳,连分毫颤抖也没有。

    那?时的云笈想不明白。

    她已经听话了,很?听话了。

    异兽现世,云书阳叫她出征,她去了。

    青云大阵破碎,云书阳要她去补,她也补了。

    最后那?几十年,她像条丧家之犬,在青云边界补阵法、斩异兽,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子?和流民同吃同住,见过暴雨下坍塌的山岩,见过废墟中腐朽的断骨。

    她知道有使命在身,知道自?己每行动多一次,因异兽而死的人就更少一些。从?前受不了的忍不下的,都能敲碎了往肚子?里咽,哪怕一句埋怨都不曾有过。

    可一回头,就连青霄山的门,也不会?再?为她而开。

    所有去信都无人回复。

    再?然后,等来了父皇驾崩的噩耗,等来了云书阳和云瀚的围堵。

    云笈被围堵在逆仙台上,崖边风大,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袭白裙在身,一条白缎束发?。

    可依旧觉得沉重。

    她问:“哥,为什么?”

    云书阳且悲且喜,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剑眉时而怂起时而压下,好像在哭,又分明是在笑。

    “你?做错了,知道吗?”云书阳说,“小六,你?从?百年前,甚至更早以前就做错了,总是学得太快,总是做得太多,这样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