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两辈子他都不会有“家”这个概念了,可赢骄对他说咱们家……

    景辞胸口暖的几乎发涨,他背起书包,轻声道:“我走了。”

    “等下。”赢骄放下笔。

    景辞疑惑地看着他。

    借着桌子的遮挡,赢骄笑着冲他伸出一只手,意思不言而喻。

    景辞抿了抿唇,脸色发红。犹豫了一会儿,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迅速在他手上碰了一下,而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短暂的几乎只有一秒的碰触,像是羽毛一样,轻轻骚在赢骄的胸口。他心里酥酥麻麻的,垂眸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掌心,这才摒弃脑中的杂念,开始认真做题。

    在所有学生的期待和紧张中,期末考试终于到了。

    七班学生一改往日的悠闲,有的开始疯狂背课文,有的则过来让景辞帮忙划重点,有的甚至还跑去打听自己考场上成绩相对比较好的人的消息,期待到时候能够递个小纸条什么的。

    毕竟是期末考试,不但关系着整个寒假能不能过得好,还跟过年红包的厚度挂钩。

    何粥几个人突击了一晚上,一直到出门往考场上走都是哈欠连天的,最后实在是扛不住了,跑教师厕所洗脸去了。

    赢骄没跟他们一起去,顺路把景辞送到第一考场后,他继续往二十一班走。

    上次月考,他的分数虽然提高了不少,但名次却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仍旧在原先的考场没动。

    赢骄从兜里掏出一块椰子糖,剥开糖纸正要放进嘴里,一抬眸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乔安彦。

    “骄、骄哥。”乔安彦停下脚步,站到赢骄对面,脸色通红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上辈子,他虽然喜欢赢骄,但却一直没有勇气表白。如今人生重来一次,他不想再留遗憾。

    所以才借着圣诞节,把情书塞进平安果的包装里,送给了赢骄。可他没想到那封情书最后却到了他们班主任手里,还惊动了他爸妈。

    前段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不愿再回想,他也曾埋怨过赢骄。但后来他查到,赢骄并不是故意的,也就释然了。

    赢骄蹙眉,他一见到这个人就打心眼里觉得厌恶。

    不是因为他是造成景辞头疼的罪魁祸首,而是一早就这样了。

    他本想将乔安彦一脚踢开,但想到李宙说的话,强忍心里的不耐道:“上次给我送情书的人就是你?”

    乔安彦倏地瞪大眼睛,心脏砰砰直跳,赢骄记得他!

    他的大脑瞬间充血,点头:“是、是!”

    赢骄吊儿郎当地倚在走廊的窗台上,漫不经心地问:“喜欢我?”

    乔安彦呼吸急促,迫不及待地又点了点头。

    赢骄为什么要这么问他,难道是……

    赢骄含着圆圆的椰子糖,盯着乔安彦看了几秒钟,忽然一笑,道:“阳城奥运会在什么时候?”

    乔安彦被他看的几乎无法思考,下意识就道:“八月……”

    “骄哥!”身后忽然传来郑阙的喊声,打断了乔安彦的话。

    郑阙走上来,看看赢骄,又看看乔安彦,奇怪道:“你在这干什么呢?”

    “你……”赢骄闭了闭眼,差点没控制住当场给他一脚,烦躁道:“扯后腿的劲儿这么大,你特么的是黄包车夫转世吧?!”

    郑阙这才察觉到自己好像坏事了,讪讪地笑了一下,心虚地拉着何粥和彭程程溜了。

    不过虽然乔安彦的话只说了一半,但赢骄已经套出了想要的信息。

    他猜得没错,乔安彦上次果然不是口误,他知道阳城会申奥成功,甚至还清楚地记得奥运会在几月几号。

    要么他是一个神经病,要么……

    想到那个可能,赢骄垂眸冷笑一声。想给景辞造成负面影响?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要让这个妖魔鬼怪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赢骄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双标了,同样是身上有异常。景辞就是专门来给他当小娇妻的,而别人,就是妖魔鬼怪。

    他扫了一眼脸色煞白的乔安彦,嗤笑一声,抬脚走进了二十一班。

    吓死这个鬼东西!

    景辞本以为这次考试他又会头疼,但很不可思议的,两天下来,他一场都没有疼过,每一科都顺顺当当地考了下来。

    距离英语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景辞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交了卷。一出门,就看到了等在走廊里的赢骄。

    “这么准时。”赢骄伸手将他的书包接过来,轻笑着道:“掐着点儿呢?”

    景辞点点头,问他:“有什么事吗?”

    考试之前,赢骄特意来跟他约好了提前交卷的时间。因为赢骄英语成绩跟他不相上下,所以景辞并没有拒绝,只是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带你出去吃饭。”赢骄将自己装笔的透明袋放到景辞的书包里,拉好拉链背到肩上:“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那家茶餐厅?”

    “要去那里吃?”

    “嗯。”赢骄点头:“上次说了想尝尝那家的杨枝甘露,陪我去?”

    “好。”

    这个点儿,餐厅里基本没什么人,两个小包厢都是空的,赢骄要了靠里面的那个,跟景辞商量着点了菜。

    菜品都上来了之后,服务生又敲了敲门,给他们送了一碗杨枝甘露。

    景辞刚想要叫住服务生,问问是不是少上了一碗,就被赢骄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手。

    “我只叫了一份。”

    景辞的睫毛颤了颤,强忍着没动,小声问赢骄:“你不是想吃吗?”

    赢骄没答,他伸手挖了一勺子杨枝甘露送到景辞嘴边,轻声道:“替我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景辞脸色发红,伸手想要自己来,却被赢骄躲了过去。

    赢骄不说话,只举着勺子含笑看着他。

    景辞的喉结动了动,到底还是张开了嘴。

    赢骄盯着他被甜品润湿的唇,低声问:“好吃吗?”

    景辞把嘴里的杨枝甘露咽下去:“好吃的。”

    “那让我尝尝行不行?”

    景辞抬眸看他。

    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赢骄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温柔中带着点哑:“行吗?”

    景辞脸红的不像话,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赢骄伸手微微抬起他的下巴,又问:“说话,宝贝儿,行不行?”

    景辞垂眸,半晌,轻轻点了下头。

    赢骄低头吻住了他。

    长长的一吻完毕,赢骄舔了下唇,看着景辞的眼睛,轻笑着道:“果然很甜。”

    景辞呼吸一窒,差点没烧起来。

    一直到吃完饭,走出餐厅,被冷风一吹,他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降下来,脑子也恢复了清明。终于记起来,上次赢骄对他说想尝尝杨枝甘露的时候,确确实实用手碰了他的唇。

    当时他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来,那个时候……他就对自己有这种心思了吗?

    景辞一边不受控制地想着,一边跟赢骄并肩朝学校走去。穿过一个红绿灯,刚刚拐弯,一片狼藉的车祸现场骤然映入眼帘。

    黑色的私家车撞在路灯上,车头已经完全扁了下去。旁边是一台几近碎裂的摩的,摩的周围撒着大片大片的血迹。

    交警正在拉隔离带,路过的人纷纷避开那处,导致惨烈的现场越发醒目。

    景辞的瞳孔骤然一缩,什么都来不及想,第一时间伸手去捂赢骄的眼睛。

    而就在他的手覆上去的那一刻,一双冰冷的、掌心潮湿的手同样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他在他耳边说。

    声音虚弱,气息起伏不定。

    赢骄靠着他,喘息着,身体的大半重心都压在他身上,捂着他眼睛的手微微发颤,却始终替他挡着前面那可怕的场景,一分一秒都没有放下过。

    那个晕血的人。

    那个看到电影里模拟的人血都会晕一会儿的人。

    在见到车祸现场的第一反应,却是拼命咬牙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然后去捂他的眼睛。

    第六十一章

    赢骄的晕血症不是天生的。

    十二岁那年, 他亲眼目睹了他妈妈的自杀。

    刚打胜了一场球赛的小少年, 心情飞扬大汗淋漓地拉开浴室门,一抬头,就被大片大片的鲜血糊了满眼。

    装修精致温暖的浴室中, 他妈妈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的躺在浴缸里,垂下的手腕上有一道长而深的割伤。

    那个他出门前还对他细心叮嘱的女人, 仅仅隔了半天时间,就无论他怎么喊、怎么哭都不再理他了。

    在被抑郁症困扰了几年之后, 赢胜君他妈叶莉莉堂而皇之的到来,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立了遗嘱、分配好了她的财产,保证她的儿子一生一世都吃穿不愁后, 就头也不回地选择了离开。

    家里的浴室曾经是赢骄童年最爱的地方。

    那时候, 他带着他的小金毛,快快乐乐地在里面玩水嬉闹。

    每一次,耳边都伴随着他妈妈温柔的提醒和叮咛。

    当他把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之后, 她总会蹲下来摸摸他, 再摸摸他的小金毛,夸一句骄骄好棒,弟弟也好棒。

    但从那天起, 浴室就变成了他的噩梦。

    不管白天黑夜,那铺天盖地的红色总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而后,赢骄发现,自己再也见不得血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连跟他从小玩到大的何粥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