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的答话略显矜持,“天子脚下,自然与民间不同。我去了好几回书信,就是想把你们都接来。人要是老在?乡下待着,眼界有限就不免蠢了……”

    霍老太?太?显然有些不服气,嘟嘟囔囔的,“江州哪里是乡下地方,宫里皇帝还有娘娘们吃的米都是我们那儿?上贡的……”

    江州出产一种香稻,米粒细长晶莹透亮香气扑鼻,霍老太?太?倒不是胡诌。

    帘子里影影绰绰的,明显还有别?的人。

    周秉手脚都僵住了,身上的血液却成了山崖下呼啸的风,海堤边澎湃的浪。

    他?站在?门槛上不敢动,甚至不敢伸手去碰那幅轻飘飘的门帘。就像被箭矢紧紧盯住的猎物,稍稍一动就是万丈深渊。

    有机灵的丫头过来打帘儿?,霍老太?太?和?林夫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并排的两张椅子上。霍老太?太?身侧有一道钴蓝身影,心慌意乱的周秉甚至不敢侧头细看。

    对?于儿?子的淡漠林夫人很满意,得意地望了霍老太?太?一眼,嘴上说着客套话,“你们大老远的来,干脆就多住几天。等我空闲了就陪着你们到处走走,京城能看的景多的是……”

    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说要接老太?太?到京里常住。

    霍老太?太?见到久违的大孙子,早就喜不自胜,抓住周秉的胳膊直说黑了痩了。京城虽然富庶,到底不比江州乡下的水土养人……

    周秉这才抬眼暼向那人。

    因为是晚春,谭五月穿了一身儿?钴蓝色的长身褙子,系着挑边的白线裙。头上挽着小纂,簪了两支细巧的攒珠银钗环。嘴角微微带着笑,白净的面皮连粉都没?有檫。

    稳重大方,挑不出一点?错处。

    同样的却也不怎么出彩,根本不像才过门三四个月的新嫁娘。

    相形之下,连林夫人这个当婆母的都带了一套成色甚好的翡翠头面,脸上匀了戴春林家的胭脂,越发?显得谭氏这个儿?媳的打扮寡淡无趣。

    霍老太?太?也看出来了,心里不是滋味儿?,借着话头打趣,“……秀哥赶紧陪着你媳妇儿?进去梳洗,一路上全靠她细心照顾,又陪着你娘说了半天话,恐怕早就累坏了。”

    林夫人正?准备出言阻止。

    ——儿?子都已经写下休书了,怎么还能把人往屋里领?

    又想到那封休书毕竟人不正?言不顺,眼下操之过急恐怕要坏事。况且老太?太?天远路远地赶来,其目的不就是想借机挽回这段婚姻吗?

    她这边一迟疑,霍老太?太?已经起身把周秉和?谭五月齐齐往外赶,嘴里还不住的念叨,“可怜见的,成亲这么久了,总共才在?一起三天整。你们两个好好说说话,我让下人们不要去打扰……”

    一个乡下老妇人能有什么气力?,周秉却觉得自己像被汹涌大浪急推,一个忽闪间就浑浑噩噩地跟谭五月在?门口挤做一团。

    困在?一处时,他?以为会看到一张羞不可抑的芙蓉面。

    毕竟这时什么悲事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一抬眼,却直直对?上一双清清冷冷的黑眸子,让人瞬间如坠冰窟。

    周秉以为看错了,正?要细看。

    怀里的女?人却旋身站得笔直,敛着肩膀隔得老远。垂下的眼睫又黑又长,象夏天江边的菖蒲一样锋利。态度却恭敬得无可指谪,细声细气地开?口,“好生一点?……”

    霍老太?太?笑眯眯地盯着这对?小夫妻,转眼看见儿?媳脸不是脸嘴不是嘴的,顿时又忍不住发?脾气。

    “人家常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谭氏再不好,也是秀哥八抬大轿迎进周家正?门的,你几句话就想把人打发?走,告诉你休想!”

    林夫人忍着脾气。

    想着妆盒里的东西,心想幸好自己留了个心眼,没?有将周秉亲手画押的休书当场寄回去,要不然以老太?太?的脾气一把撕烂也是可能的。

    心想如今谭氏千里迢迢地到京城来,也不好叫她白来,正?好把这件事彻底坐实了……

    不是她看不起人,这谭氏真的是哪哪都不能入人眼。

    年纪轻轻的,穿颜色那么老气十?足的衣裙。头上带的钗环也寒酸粗陋,说个不好听的,连府里的丫头也比她收拾得体面。要是让外人看见,还以为周家苛待这个乡下儿?媳。

    林夫人记得当初下聘时,霍老太?太?独断专行,不但把老家的田地卖了个精光,全部填在?谭家的铺子里。还做主抬了整整三千两的定银,另有十?盒市面上最?时兴的金银首饰,并各种各样的名贵布料……

    叶嬷嬷回来说,新娘的嫁妆摆满了两间库房。其实说穿了,大部分都是周家送过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