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早过了悲春伤秋的年纪,谭五月并没有很大的触动。

    用银簪子挑了一下烛芯,“所以?这叫人?算不如天算,我?爹做梦都没想到周家到最后竟然会真的履行婚约。生怕竹篮打水又是一场空,这才迫不及待地给我?定下婚期,却?没料到他老人?家竟然连我?的喜酒都没喝一口……”

    孟掌柜也帮这位东家姑娘愁得慌。

    哪儿哪儿都好的姑娘,怎么遇到了男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头一个?桑秀才是老东家从?小养大的孤儿,算是知根知底儿。人?长得体面斯文,书也读得好,眼?看?着就要和东家姑娘谈婚论嫁了,人?家一转身宁愿背着忘恩负义的骂名另娶了别人?。

    老东家生怕这件事传出去坏了自家姑娘的闺誉,大手笔花银子堵了好些人?的嘴。

    其?实是白担心,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伙心里都明白。平日里不把这件事挂在嘴上,就是怕姑娘听了心里难受。

    老东家也是病急乱投医,忽然记起了早年与周家定下的亲事。

    原本也没指望人?家认,毕竟那家的门?第今时?不同往日。没想到周家的霍老太太不但痛快认了,还以?最快的速度送来?了聘书。

    老东家不敢大意,仔仔细细打听了周家姑爷的过往。除了贪玩些好胜些,好像也没别的大毛病,更何况人?生得真是一等一的好……

    孟掌柜叹息,可惜老东家那样的人?精明了一辈子,挑女婿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桑秀才转头另娶,这原本看?好的周家姑爷更胜一筹。

    多半因人?生的太好了,一到京城就惹了这么多的风流债。东家姑娘看?着不言不语的,眼?睛里可是揉不得沙子的。

    即便刚刚成亲的时?候有几分愿意,眼?下却?难说了。周家姑爷人?年青不知轻重,犯了姑娘的大忌讳,这日子眼?看?着就要过到头了……

    谭五月望着远处水墨画一样的黛色云彩,“不怪别人?,我?高估了自己的耐心。原以?为至少可以?忍个?十年八年的。可让我?真正重新来?选的时?候,我?竟是一天也不愿意多忍……”

    孟掌柜没听出话里的古怪。

    他想得宽敞,“不愿意忍就别忍了,我?回去跟余先生好好商量。等你?把周家的休书拿到手,想个?由子给相熟的左邻右舍说一声?,丢人?就丢人?吧,总比日日看?着心烦好。原先我?就觉得周家成了京城的高门?大户,他家的媳妇恐怕也不好当?。”

    被当?小姑娘一样哄着,饶是一贯冷清的谭五月也红了眼?。

    索性像小时?候一样说话带了一点撒娇的意思,“我?本就是商家女儿,被这些贵人?看?不起是应该的,我?往日想差了。以?后我?就专心壮大咱家的铺子,赚够天下的钱……”

    周秉在胡同口下马的时?候,正巧看?见门?房挑着灯笼在送客。客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团花长衫,四十来?岁,有点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随口问了一句。

    负责等门?的小厮南平咧着嘴。

    “是二少奶奶娘家铺子上的人?,特意过来?报信。说江州上个?月乱了,打砸了好些门?脸,如今虽然安抚下来?,但是匪首还没有抓到。再则二少奶奶娘家铺子上的总掌柜,好像和那个?匪首沾亲带故,官府三天两头地过来?盘查。“

    被敲打过一回后,南平恨不得当?个?天底下最尽责的耳报神?,“二少奶奶就带着这人?到夫人?那里拿了一张咱家的名帖,夫人?老大的不高兴,说了好些难听的,但最后还是给了……”

    周秉站住了,脚丫子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他神?情莫名郁郁,陡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南平你?进去,跟二少奶奶说我?明天最迟后天要到江州出趟公差,专门?缉拿江州作乱匪首余得水。让她?赶紧帮我?收拾几件衣服,一大早就得走。我?今晚就在外院的书房歇了,还有老大一堆公文要看?呢!”

    南平眼?珠子咕噜一转,连一个?字都不敢多问,机灵至极地飞奔而去。

    外院的书房挂了一块易得斋的牌匾,最早的时?候到处都是博古书架。自从?周秉到北镇抚司任职之后,这里被清空了一大半。

    学问是装不出来?的,索性就不再装。

    外间只有一桌数椅,内间也是一个?可以?歇人?的软塌,边案上是一盆山松盆景,反而有一种质朴简单的韵味。

    有看?不清颜色的猫从?屋脊上垫着脚尖走过,悄无声?息地像夜里的幽灵。周秉等了许久,终于听到门?廊上有女人?的脚步声?,他悄无声?息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