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前些天?晚上临睡时还用柠檬水兑了一?方八繁膏吃了,杨庆儿心?里就有一?种难受至极的呕意。偏偏这是严谨有度的皇宫,举止稍有差错就等着?言官的唾沫星子吧。

    杨庆儿的脸色很难看,完全感受不到第一?次进?宫的新鲜感,忍不住想要骂人?。

    ……竟然用刚刚落下的婴胎入药,王观怎么没把自己的脑浆子抽出来一?起混到药里头去熬煮了?

    景帝自然不会对杨庆儿这个白身说什么重话,甚至为了安抚杨首辅,还特地赏赐了一?些布帛和金锭。最?后还安慰说京城好多人?都受了王观这个奸商的蒙蔽,一?时半会不察也是有的,以后多做善事弥补过错就行了……

    话语说完后还特意打量了一?下杨庆儿,见他长得一?张雌雄莫辨格外斯文俊秀的脸,便觉得有几分欢喜。

    多半也是听说过这位“小阁老”对政事精通的大?名,兴之所至就考校了几篇策论和时文。

    杨庆儿没料到还有这遭,但他从来都是善于抓住机会的人?,自然使出浑身解数展示自己。本来他就在插手杨首辅的各项政务,的确有真才实学?,比起翰林院只会空谈阔论的进?士们更加针砭时弊,当堂所做的时文更是字字珠玑。

    景帝态度似乎颇为满意,言语间也颇多嘉许,还诙谐地说杨首辅的衣钵总算后继有人?……

    这一?夸奖一?惩戒张弛有度,温和里透着?一?股不容错认的坚持。

    年轻的皇帝已经?成长起来了,再不是往日?被牵着?鼻子走的蒙童。

    杨首辅忽然就懂了。

    他在这番软硬相加的话里再次真切感受到了皇帝的锋芒,于是回去的时候陡然显出一?股难得的老态。

    长江后浪推前浪,冯太后老了。他今年也将近七十了,也老了。

    杨庆儿因为身体?残疾没有参加过科考,所以身上没有正经?功名。不管他在家?里如何骄横如何目中无人?,在皇宫里就只能束手束脚地乖乖做人?,也第一?次感受了到了“人?不如人?”的巨大?差距。

    他坐在自家?的马车上,在顺义门外静静等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看见身着?四品指挥使公服的周秉出来。于是掀开帘子主?动?打招呼,邀约一?起去东来顺喝酒。

    那是这群锦衣卫最?常去的地方之一?。

    杨庆儿性子一?贯骄傲,他肯坐下来等人?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示弱。

    他想知道锦衣卫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实证,还有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王观和十珍堂暗地里的肮脏勾当的。这些迟早都要大?白于天?下,但他就是想从周秉的嘴里知道最?新的消息。

    周秉没有答应去东来顺,而?是选了附近的一?处僻静的茶楼。

    等茶博士把茶点一?一?摆上后,他直接开门见山,“我也没想到王观竟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攀咬你们杨家?,这家?伙大?概是狗急跳墙。幸好皇上没有相信他的鬼话,要不然我真成了罪人?……”

    杨庆儿想起去年第一?次见到周秉时,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有一?张好脸。没想到短短一?年就飞速成长起来,甚至开始撬动?杨家?的根基。

    虽然看起来像蚍蜉撼树一?样可笑,但时日?久了也让人?心?烦。

    杨庆儿相信,这回的事是景帝选择了放过。要是景帝真想动?杨家?,周秉肯定会像疯狗一?样撕咬着?不放。

    杨庆儿仔细回想自己和这人?好像没什么不可调解的深仇。

    周秉仿佛知道杨庆儿的顾虑,笑得一?脸诚意深深,“小阁老尽管放心?,王观到了牢里一?顿鞭子就老实了。我还以为他胆子多大?呢,结果见了真家?伙什么都吐露出来了……”

    就是什么都吐露了才是大?事。

    杨庆儿才不管王观的死活,他担心?的是消息泄露到外头会不会引起朝臣百姓对杨家?的厌恶,引起朝臣对杨家?的攻击……

    他想了想,尽量把话说得含蓄婉转,“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我还没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我爹本来就想告老还乡的,奈何朝中太多事情牵绊,一?时半会离不得他……”

    周秉一?双极好看的丹凤眼猛地一?缩,听懂了他话里隐晦的意思。

    这是个交易,以杨首辅的急流勇退,来换取杨家?跟名声恶臭的十珍堂没有过多牵涉。

    这必定是杨家?上下商量的一?致结果,杨首辅要想体?面的退仕,就一?定要让杨家?讫立不倒。而?不是因为这种乌七八糟的事,影响到杨家?宗族其他后辈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