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烟忙别过脸,只紧紧攥着缰绳。

    他一手牵着另一匹赤红的骏马,利落地上马,稳稳当当:“我陪沈小姐。”

    谁要你陪了。

    沈岚烟默默翻了个白眼:“我竟不知,杜大人会骑马。”

    早前轮椅上瘫痪着,动都动不了,如今能跑能跳还能骑马,想来是双腿残废之前,很小的时候就在杜家学过。

    那头杜亭云忽而低头勾唇,眉眼带笑,神情柔和若熹微光晕:“看来沈小姐认识我很久了。”

    沈岚烟:……

    她默默啧了一声,骤然拉紧缰绳,马儿如箭飞驰而出。

    沈岚烟对打猎没兴趣,就想骑一回马,跑得越快越好。

    她的帷帽被风吹出白色的浪花,一偏头,那人打马而过,与她并肩而驰。

    台上老太君直起身子瞧,笑得眉眼弯弯合不拢嘴。

    沈岚烟速度很快,唯有杜亭云能跟上她。这一红一玄,当真是冠绝群芳,风驰电掣般在偌大的猎场中穿梭,远远甩开了先一步出发的众人。

    呼啸的狂风吹起沈岚烟帷帽上的白纱,她忽而站起来,展开双臂,任凭春风划过她的指尖,像一只自由的鸟,抖落下身后无尽的樊笼。

    天蓝水碧,蝶舞莺啼,马蹄踏花去。

    她如轰轰烈烈的云霞,明艳又夺目。

    杜亭云面容濯濯,眼波如流霞,漾动着纷纷扬扬的柔情。

    他心下漏了半拍,只是为她这一笑,便能将自己的心意全全倾覆于她似的。

    沈岚烟坐回马鞍上,二人闯入一片树林。

    她放慢速度,忽见不远处窜出来一头棕熊,龇牙咧嘴地朝她扑来。

    就这熊,她一巴掌能拍死十头。

    那头杜亭云坠在她身后,神色一凛:“沈小姐,退后!”

    他迅速抽箭。

    沈岚烟再看时,棕熊嘶吼一声,被生生射中胸口,龇牙咧嘴地反身又是一扑。

    她想着要不要暴露法力把它杀了,手边忽然一紧。

    杜亭云一把将她拽离白马,沈岚烟借他的力,脚尖往他的马背上一点,轻巧地从另一边落地。

    他顺势拔出腰间青冥剑,一剑劈去。

    凶煞的邪气裹挟着剑意,将这头熊拦腰砍断。

    沈岚烟竖起灵力结界,防止血溅到身上。

    她嗅到一股血气。

    视线垂落在他妄用邪气后,汩汩流血的手腕上。

    他手背的皮肤像皲裂了一般,但又很快完好如初,只留下如网一般的血迹。

    杜亭云跳下马,不以为意地甩甩血,将青冥剑归入鞘中。

    如今青冥剑已经不待在他的神识里了?

    沈岚烟面露疑惑,他却满面担忧地问她:“可伤到何处?”

    沈岚烟想说你死了我都不会死,但又想到如今杜大人不记得修仙界的事儿,她也没必要多提:“无妨,只是这头熊的血,引来了不速之客。”

    那头山坳上,潜伏着一群狼。

    杜亭云随手撕碎衣袍的一角,习以为常地将手腕包扎起来。沉着冷静地靠到一棵树后:“到我身后,莫要出声。”

    他自背后抽出箭矢,目光严肃寒凉,一箭带走一只狼。

    沈岚烟默默藏到他身后,惊诧于杜亭云竟不是个轮椅废物。

    不由想,若是没有那场妖界叛变,若是不修仙,杜亭云该是何等意气风发的模样……

    狼群被逼退,杜亭云眼见它们放弃离开,方松了一口气。

    他回过身,轰然一愣。

    林间的风把沈岚烟的白纱吹开,纱尾轻轻扫过他的肩头,羽毛一般,撩拨地人心头生出痒意。

    她藏在他身后,琥珀般浅色的眸子疑惑地望进他眼里。

    杜亭云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眼神不由闪躲开,承不住她这样的注视似的。

    沈岚烟别开眼睛,岔开话题:“寒食节已过,南阳的习俗是穿新衣,你怎的还穿昨日的衣裳。”

    杜亭云睫毛颤颤,浅声道:“因为杜某还在等沈小姐,为杜某净思。”

    沈岚烟:???

    “我可没答应你。”

    “是我咎由自取,只想让沈小姐为我净思罢了。”

    沈岚烟忽而沉默了。

    她绷着唇,矮身随手摘下路边的小草,草叶上坠着几滴新晨露。

    “杜亭云,低头。”

    杜亭云眉目怔然,乖乖半蹲在她身前,微微倾下脖子。

    他的脖颈线条干净凝练,握雪一般。

    沈岚烟把草放在他的头顶,她突然想到那一日,一位修士修炼了前半生才迎来的一生中最重要的、最盛大的晋升礼,当时坐着轮椅的杜亭云,隔着屏风,轻轻低下头,接受祝愿的样子。

    她心头蔓延过一丝伤感。

    轻声道:“杜亭云,愿你……飞升千岁,德馨万年。”

    杜亭云神色一怔,恍惚了一瞬:“沈小姐说笑了,杜某是凡人,如何活千年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