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演员靠天吃饭,有些人只要在镜头前露出半张脸,就能让观众觉得有故事。

    岑越脸颊瘦削,眉眼精致,却总带着一股动物似的狠劲。

    这是多年以来野蛮生长打磨出的气质。

    徐导说,是个可塑之才,只要再磨练下演技,前途可期。

    生活仿佛在向好的方向扭转。

    岑越获得了一个配角的片约,攒了些钱,打算去租地段更好的房子。

    霍狄说自己会再来找他,让他在这座城市里等着。

    于是岑越就等到了现在——他向来很听霍狄的话。

    他只是想在重逢之前,多努力一点,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而人活在世上,向下跌落比向上走可容易多了。

    岑越接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在没得罪人之前,他说不定能从这些电话里争取到一些工作。

    但这次一接通,对面就传来了极轻的笑。

    岑越皱起眉,第一反应就是要挂断电话。

    “别挂。”

    那头的人说,“岑越,知道我是谁吗?”“……小王总。”

    王嘉言笑出了声。

    有些人生来就在高处,什么都能玩,什么都要有。

    王嘉言悠悠说:“岑越,听说你角色丢了?”“新租好的房子也被截胡了?”“还遭人打了一顿?”问题一句比一句难听,岑越没出声。

    王嘉言往椅背上一靠,带着笑意训话:“知道错了吗?岑越,在首都混的小演员这么多,但机会就那么点。

    你是个聪明人,别给脸不要脸。”

    “滚。”

    岑越说。

    岑越按断通话,把王嘉言拖进黑名单里。

    黑名单里躺着好几个号码,都是王嘉言曾用过的。

    岑越曾想过换一个手机号,但又担心联系方式一改,许多人脉关系说不定也随之断了。

    更何况小王总手眼通天,查一个号码对他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不识抬举。”

    短信从屏幕上弹出来。

    又一行陌生的数字,也不知道是王嘉言的第几个备用号。

    岑越低骂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旁。

    他心里烦躁。

    手指微微发着抖,点燃一支烟。

    王嘉言的意思很直白——岑越要么乖乖被他睡,要么滚出这行,甚至滚出首都。

    他不择手段也不要脸。

    他知道岑越早年过得艰难。

    “所以,岑越,”王嘉言说,“我能让你以后的日子比以前还难。”

    岑越想,那又怎么样?有些人生来命贱,经得起摔打。

    不管怎么样,都能活下去。

    像一棵野草,只要有一点光——霍狄是太阳。

    他就快找回自己的光了。

    *这天霍芩心情比以往好,没偷偷地哭,午饭也多吃了几口菜。

    她贫血得厉害,不管穿多少衣服,手总冷得像冰。

    霍狄给她捎了一只暖宝宝,是粉红海豚的形状。

    霍芩笑出来,吐了吐舌头:“这是你挑的吗?”霍狄反问她:“不喜欢?”“你看它的眼神,”霍芩戳戳小海豚的头顶,“傻死了。”

    闹了一会儿,霍芩抱着海豚歪着身子,眼皮不住地合拢,又猛一下睁开。

    显然是累了,但还想让霍狄多陪陪自己。

    “睡吧。”

    霍狄说,“我不走。”

    霍芩睡熟后十分钟,陈医生路过病房,倚在门边向霍狄招手。

    霍狄走过去,跟她聊了几句霍芩的病情。

    “这几天还算稳定,”陈医生说,“我们继续给芩芩输血小板,防止感染和大出血。

    再稳定一段时间,就看志愿者那边的配型合不合适。”

    说到这儿,她叹了口气。

    霍狄问:“怎么了?”陈医生沉默半秒,说:“电话打不通,联系不上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换号码了。”

    霍狄皱起眉毛。

    陈医生之前给他的资料上,有那人的住址。

    霍狄说:“我去找他。”

    择日不如撞日,霍狄开着车,一路西行。

    这个点交通还算顺畅,出了中心城区,再开四十来分钟,就能看到一大片老旧的筒子楼。

    是这个地方。

    霍狄找了个空地,停下车。

    筒子楼附近压根没有正儿八经的停车场,车轮轧在水泥篮球场剥落的白线上。

    左边是居民停单车的地方,一整排,倒显得霍狄的小轿车分外格格不入。

    他下车,看了眼手机。

    那人住在398号,第五个楼梯口,七楼。

    筒子楼没有电梯,楼道采光不好,灰蒙蒙的粉尘飘浮在空中。

    终于到了七楼,在走道尽头的倒数第二个房门旁,霍狄终于看到了正确的数字。

    他找不着门铃,只好屈起手指,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无人应答。

    霍狄再拍了两下门。

    还是没声音。

    空气中残留着廉价烟难以形容的刺鼻味道,门前地上落着一只烟蒂。

    霍狄拧着眉毛,几乎能在心里勾勒出屋主大概的模样——没什么钱,住在一个条件不好的地方。

    吸烟,烟瘾应该还不小。

    芩芩身体弱,需要捐献者百分之一百健康。

    有一丁点病原体或者抗体,都可能给芩芩带来严重的排异反应。

    霍狄想,这人能行吗?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霍狄拿出来,看到霍芩的名字。

    他接通电话,妹妹的声音马上传出来:“哥哥,你怎么又走了?是……是要出任务了吗?”“没有。”

    霍狄垂着眼眸,温和地安慰她,“我只是出来给芩芩买点东西,很快回去。”

    “你别骗我。”

    “没有骗你。

    你再睡一觉,休息一下,我已经在路上了。”

    “……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脸上温情的神色也收敛起来。

    霍狄最后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准备走。

    想了想,又敲门找邻居借了笔纸,写上一张字条,从门缝下塞进去。

    他天性冷淡凉薄,唯有霍芩是心上软肋。

    之前霍芩病重,匹配了两个志愿者,hla点位分别只有三个对得上。

    巧的是,两个人其他的点位加起来,刚好能与霍芩全相合。

    病急乱投医,霍狄看着报告,哑着嗓子问:“假如给些钱,让他们做试管。

    能不能造出一个全相合的胚胎,然后用它的脐带血来救芩芩?”陈医生半天没说话。

    她愕然,脸上的表情几乎能翻译成一句话——霍狄,你是不是疯了。

    最终没提上议程,是因为霍芩不一定能再等十个月。

    第03章 怀表

    “霍狄,有人在查你。”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霍狄还在看霍芩的骨穿报告。

    霍芩生病前,霍狄对这个一窍不通;生病之后,他读了许多书和论文,倒成了半个专家。

    这次结果依旧不怎么好。

    他皱着眉。

    陆行舟的声音继续从手机里传来——“怎么不说话,在忙?”“嗯。”

    “那我长话短说好了。

    那人是个演艺圈的小明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你的名字和车牌号,现在到处联系调查公司,要你的联系方式。”

    陆行舟年轻的时候爱玩,恰好开了一家调查公司。

    霍狄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表示听到。

    “小明星,长得俊。”

    陆行舟说,“不过霍上校,要不要我帮你处理掉这件事?”“处理掉吧。”

    霍狄微微一顿,“谢了。”

    陆行舟笑:“兄弟之间,客气什么。”

    有时陆行舟觉得霍狄简直不像是他们这种家庭能养出来的人——他克制,自持,几乎没有任何不符合公序良俗的坏习惯。

    陆行舟贪玩,王嘉言好色。

    霍狄全然不一样,他连烟也不愿意吸上一口。

    “会上瘾。”

    霍狄说。

    他活得像个冷冰冰的机器,唯有在陪霍芩的时候,才有一点人情味,仿佛软化了似的。

    从这个角度,陆行舟希望霍芩能坚持久一点。

    *有人来过。

    岑越捏着钥匙,左手虚按在门板上。

    神经一瞬间绷紧了,他贴着门听了听,房里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声音。

    他近期很小心,因为知道王嘉言肯定不会轻易让自己好过。

    陌生的电话一个也不敢乱接,就连联络调查公司找霍狄,也强调必须微信联络。

    不到半天,微信就弹出了各种拒绝信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