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从位置上站起来。

    在他的视线里,好像时时刻刻都能够看见他想要见到的那个人朝他走来。

    但这是假的。

    这是他最想拥有的。

    这是假的。

    他没有再拨打陈浮的电话,那里只有冷冰冰的女音在说“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他走向今天的第一个人。那是酒馆对面的一家书店的拥有者。她上了年纪,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一个圆髻固定在脑后。

    时隔一天,季迟再一次走到对方面前努力描述:

    “那是一个东方人……黑头发黑眼睛……穿着灰色毛背心和白衬衫。手上有一块和这块一模一样的手表。”

    “他应该是在上午到的,应该就坐在我之前做的那个位置,应该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他的样子就是照片里的这个样子……”

    季迟的声音在一开始还有些干涩和生疏。

    他将很简单的单词念错了,一句话要反复说几遍才能将其准确的意思表达出来,他接到了对方很不耐烦的表情,他还是努力地,将自己想要表达的表达出来。

    他明白所有。

    他在努力做他所明白的事情。

    他在寻找陈浮。

    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后也是。

    从来不曾改变。

    第69章 完结章

    陈浮一直跟在季迟后边。

    一共七个白天,六个夜晚。

    追逐者与被追逐者换了位置,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互易方向。

    他感觉自己好像和季迟换了一个位置。

    过去是季迟怀抱着感情从背后追向他,现在是他怀抱着感情从背后看着季迟。

    第一天的时候。

    季迟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拦着每一个人却连说话都不怎么会。

    过去和现在重叠了,时光被一只手轻易地抹去,季迟站在人群中,如果一个孤独而无助的小孩子,无法逃避命运加诸在身上的伤害。

    他哀求着每一个人。

    可是没有人把他的哀求当一回事。

    人群路过季迟。

    每一个人都向前走去。

    只有季迟还停留在原地,像被人简单丢弃,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捡了一个没有人停留的地方,在那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这是现在的一个昼夜。

    也许过去有很多个这样的昼夜。

    第二天里。

    在酒馆外头坐了一整个夜晚的季迟站起来。他的状态不是很好,大概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脚步有些踟蹰和摇晃。

    但这样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点。

    他在找每一个人练习说话。

    他始终重复的,从日出直到黄昏一直在询问与寻找的,都只是自己的消息。

    他从一开始只能磕磕巴巴地吐单词,到最后能够流利地形容出他的模样,他的衣着,他可能来到与离开的时间。

    全部都是短句子。

    也许这样的短句是季迟现在能够说出的极限。

    但组成这些短句的单词从一开始就被反复调整,更适合的、更形象的、更精准的……所有更能描述出他的。

    当黄昏也被星星驱走的时候,季迟已经能够用最简洁最漂亮的言语将他完美的形容出来了。

    他说得像是陈浮就站在他身前那样清晰。

    然而街道上的人还是走了。

    时间再一次走到万籁皆寂的那一刻。

    这样的安静,像是光最后的脚步声。

    第三天依旧是一个大晴天。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永远影响不到神慈和的微笑,正如太阳对群花微笑,但群花的凋零也无法撼动太阳锐利的目光。

    季迟去了bafc大学里。

    陈浮看着季迟在自己生活了四年的学校中再次转了一圈。

    季迟这时候好像已经冷静了下来,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彷徨无助,他似乎已经可以正常地去做什么事情了……然后他来到了bafc中。

    季迟用了一整个白天,在学校里转了整整一圈。

    他有时候会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看着什么默默不语;有时候又飞快地混入人群中,假装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然后天色再一次暗了。

    在接近黄昏的时候,季迟走了一条路。他路过小桥,花园,湖水,一栋教学楼,又一栋教学楼。

    这是上一次陈浮带着季迟来的时候所走的路线。

    季迟很认真地低着头,一步一步踩着他们之前的脚印往前走。

    他在最后上了笨钟楼楼顶,继而在楼顶的一个角落发现了写在柱子白壁上的几行公式。

    季迟低头亲吻这几行字迹。

    低下头的人如此虔诚。

    而天顶的风还是那样大,调皮的将对方的头发与衣服都吹乱了。

    这一整个晚上,季迟都是在楼顶上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