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我们做爱的次数并不多,而我能在其中保持清醒的时候也屈指可数。因此当我描写到性爱时,我的脑子里就会跳出许多破碎的画面,它们七零八落的,我把他们织起来,心中感到一种特别的温情。

    “他习惯骑跨在我身上,居高临下地看我为他涕泗滂沱。是的,个别时候,我进入他,会哭得很凶,像挨了顿痛打似的那样哭。或许因为我说了我还留有一点意志,或许因为每次我们做爱,我都觉得生命飞逝。我听见时钟的指针在我耳边转动,世界在倒计时,算着日子从我身边夺走他。

    “这话放在现在来说,多少有些马后炮之嫌,但如果当时我没有半点这种想法,就难以解释为什么每次他问我想要什么时,我总向他索取一个拥抱,而非一场疯狂的性爱。

    “我来告诉你吧。抱紧一点,就不怕坠落。

    “他的皮肤滑嫩得不像个男人。他用我的乳头来操控我干他时抽插的快慢。我先习惯了他拧我,后来他会吻我,我就很难再保证平稳适当的速度和节奏。他的嘴唇吻上我的乳头时,像羽毛在搔刮,我的腰耸动不停,他随便扶在我身体任何部位,在颠簸中发出颤抖的呻吟。我也有做不好的时候——他会面带不悦地一下下拨弄我的头发,用迷乱的表情说些下流的话。每每此时,我都会从他身上看到一种不加顾忌的征伐,可我又不怕了,我热血沸腾,有一种即将献祭于他的光荣。

    “他说,我学了个新单词,slave,slave。他的手从我的脖子摸到肋骨,发出极轻的一声喟叹。他在享受。他抓住拴在我脖子上的那根狗绳,问,你是我的奴隶,我的狗奴,对不对?那时他夹紧了屁股,我本能地去找他身体里的敏感点,顶着他,磨着他,要他快活。我感受到一股力拽着我的脖子,我便顺从牵引,一点点撑起上身,和他贴得很紧很紧。

    “我像迷失了,也像找到了。我称职地在他的屁股里做活塞运动,鼻尖上的汗让我发痒,我说,‘对……主人。’他忽然要躺下做,我又放他在身下,继续在他体内动作。他抚上我的脖颈,说,‘叫宝贝。’

    “世界是从那时开始乱作一团的吗?我不知道。我撑在床上,不断地进出他柔嫩温暖的身体。我讨好他,一声声在他耳边叫,宝贝、宝贝。我的眼泪可能落在了他颊边,他摸着我的胯骨,叫我宋老师,要我再用力一点。我的阴茎因此又胀大了一圈。”

    宁清辰坐第二天的飞机走了,一天也没多待。

    若非宁清辰的那根按摩棒还留在这儿,宋程仰都要怀疑自己做了个漫长的春梦;可这一猜测仍不够可信,因为此前他已多年没做过什么春梦。

    又一现实是老板催他尽快写完手头上这一本。

    宋程仰不太明白,“那边要得很急?”

    “对。”

    “为什么?”

    “给了钱人家就催呗,哪儿那么多为什么。”

    再坐回电脑前,宋程仰总不免要想到这东西写出来是给谁看的。这滋味很不好。

    意淫别人写些低俗的东西已属实可恶了,现在还要别人花钱买来看,简直罪无可赦。

    宋程仰很是谨小慎微地写了两天。

    这回老板没叫他去办公室,只给他发了两条语音,大意是让他保持风格,保持水准。

    宋程仰觉得很有些可笑和好玩。他带着这种情绪重读了先前写的东西,果真觉得味同嚼蜡。笔触之生涩,用词之严谨,仿佛在写什么刚入门的报告文学。

    他打字问老板:[请问对方有没有解约意向?]

    老板也回了他一行字:[我解你个大头鬼。]

    宋程仰眨眨眼,才迟钝地打开电脑,重新修改前两章的内容。

    那位周玺周先生代宁清辰回了他的话,说他可以等完本后试试剧本的稿。

    宋程仰一宿写了一万多字,睡不着觉,但一直也没觉得自己醒着。

    这状态很痛苦。

    cyrus人间蒸发了。他的读者朋友们纷纷表示庆贺。

    宁清辰的联系方式还躺在他的手机里。可那个人不在他身边,一切都有种毫无意义的冰冷。

    好多个晚上,宋程仰躺在床上,看向飘窗,回味那场性爱。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能再做一次爱。

    宁清辰的声音像被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宋程仰以为,那次就是最后一次了。宁清辰解了恨了,于是走了。他失落而疲惫地在一片微弱的光下翻身。

    ——我以为我不在乎了。可我好像比以前更喜欢这个身体了。

    那这一句又代表什么呢?他还会对自己做什么呢?

    宋程仰想,倘若宁清辰有意要折磨他,就该在那次之后,什么也不对他做。

    昏黑中,他看不清小桌板上的单向历,想不起日子过了多久。他消化不了身体里的火,身体里燃烧的欲望,半晌,又从侧躺变为趴着。他像条找不着主人的狗那样惶惶不安,只能用那个名字劝慰自己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

    他根本无需假设,宁清辰什么都知道。宁清辰甚至已经做到了。

    宋程仰睁着眼等天亮,大概五点多,他觉得自己可能命不久矣。

    他年纪大了,身体的每一个组成部分都在提醒他别发疯。

    宋程仰颓然地抹了一把脸,能摸着下巴上新鲜的刚冒出的胡茬。他抓起手机,点开了和cyrus的聊天界面,上面还有这几日来他发给cyrus的节点汇报,尽管每一条都石沉大海。

    他可能有点可怜。那么高的个儿,在大床上佝偻着,缩成一团。他能感到呼吸时左胸里很闷,可总比什么也感觉不到强。

    宋程仰想了很多句子,各种措辞的方式,他想起自己寡言的原因——人越长大,越难说好一句话。

    或许是熬了几晚后精神衰弱。

    那一刻,他不假思索地做出了选择。

    宋:[汪汪。]

    第26章

    一个礼拜了,宁崇山都没能从icu出来。他精神状态很差,之前在牢里撞墙,现在脑袋还包着。来的时候忽然吐血,一查是肝癌,住院期间厥过好几次,一直也不配合治疗。

    宁清辰铁了心不准备去看他,可监狱和医院简直要把他的电话打爆了。

    宁崇山闹自杀已然是个大事故,这下还因为突然恶化的肝癌进了icu,监狱那边负责的天天睡不好觉,生怕宁崇山有个什么万一,检察机关不认可是正常死亡,还算他一笔渎职。

    这回人都堵到宁清辰公司楼下了。周玺为难地皱着眉头,本想代他老板上前说两句,宁清辰却摆摆手,让他提前下班了。

    宁清辰隔着玻璃看宁崇山,拆了一条口香糖嚼。进来前,他和工作人员聊了好一会儿,聊得他头昏脑涨,还签了不少单子。

    病床上的男人瘦得厉害,像被抽了气那样干瘪下去,闭着眼,形容枯槁。宁清辰险些认不出他。

    倒也正常,毕竟他们好些年没见过了。

    盯着那个纸一样薄的人,宁清辰很难想象他年轻时的强壮,或许还有那么一点英俊。

    宁清辰嘴里的口香糖嚼得越来越慢。他不为那个人可惜,只替自己难过。

    那层玻璃后,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宁清辰眯着眼,鼻翼微动,把哽咽压下去,像压在了心口上似的,太沉。

    他在这个世界总找不到方向,因为没有人替他引路。

    当他害怕自己比别人跑得慢时,就会不睡觉。

    这习惯有个可怕的后遗症,就是到他终于可以歇一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再也睡不好了。

    宁清辰久久注视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个男人虚弱地睁开眼,扶着床,抽搐着干呕。他们的目光恍惚交错了一瞬。

    宁清辰转身离开,没留给宁崇山什么眼神——憎恶的、厌弃的、怜悯的、无奈的,一概没有。

    走廊里有小护士在聊天。

    “欸,里面那罪犯情况还没好转呢?”

    “好转?不配合治疗,没继续恶化就不错了!”

    “这是报应啊……他当初犯的好像是过失杀人。”

    “啊?”

    “他杀了自己老婆。”

    “我们也有吵架的时候——准确地说,是他生我的气。因为我很少会和他争执什么。

    “那时已经开学了,还进行过了第一次月考。在课上,我点了一个男生的名,让他总结上节课我们讲课内容的重点。他不知所云半天,我皱着眉头,还没说话,却好像拱了他的火。他和我在教室里呛声,乱蹦脏字。我烦得要死,让他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