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应该尊重她的想法,却还是忍不住关切:“晓玲,在你说?出自己的决定之前,我想先提醒你,埃文不是达西,你也?不是伊丽莎白。你有很?多选择,而他是一个崇尚自由?的浪子,以海为家,可能没法给你安定的生活。还有,别看他现在俊美,一旦过了三十岁,极有可能谢顶……”

    晓玲噗嗤一声笑出来,旋即凑到我耳边俏皮道:“可他对我下跪呢!大清的男人,绝不会让女人高过自己。”

    呃……

    “大清的男人,也?羞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倾诉爱慕之情。他们以沉迷儿女情长?为耻,却以纳妾狎妓为荣。埃文伯爵,既是一个英雄,有成功的事?业,又敢于正视内心?、推崇情感,真挚热烈、纯粹勇敢,就像刺破乌云的阳光一样耀眼。我不讨厌他。你既然把他当朋友,一定也?欣赏他吧?”

    “可是……”

    她打断我:“我没要嫁。只是想让你帮我谢谢他。”

    “谢?你可知,他这样一闹,会有多少流言蜚语跟着你?”

    “流言蜚语不可怕,被流言蜚语裹挟,伤害别人、委屈自己才可怕。”

    我一怔。

    从什么时候起,晓玲不仅不再需要我的保护,甚至可以启迪我了?

    四爷说?得?对,她既然决定走出来,一定有自己的方法应对这个世界的恶意。根本不需我为她操心?,她的命运,也?不由?我安排。

    我只能顺应她的要求,如实将埃文的话转达,并帮她婉拒他,“你是大清的客人,秋童的朋友,我刚才出言,并非出自私心?,请你不要误会。谢谢你对我的欣赏,其实你并不了解我,你喜欢的是中国文化。听说?你可以自由?出入福建海关,欢迎你常来大清做客。大清幅员辽阔,文化多姿多彩,一定会让你流连忘返。”

    许均击掌而赞:“大方得?体,胸怀坦荡,这才是大家闺秀!”

    刚才说?三道四的水师官兵也?纷纷闭了嘴。

    埃文鼻梁断了,一只眼睛充血,蕾丝缀领上?沾满血迹,裤子也?扯破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架在别人的肩膀上?,慵懒而幸福地看着晓玲,龇牙笑道:“好吧,我会听从你的建议,不过,如果看遍万水千山,归来还是觉得?你最好,我还是会去找你。我想带你去看全世界!”

    旁边的四爷微微一撇嘴,也?不知道在腹诽什么。

    晓玲听后只是稍一欠身,接着便潇洒离去。

    我和四爷点了点头,紧跟着追上?去。

    我真的很?好奇,这两?个南辕北辙、语言不通的人,是怎么产生爱和欣赏的。

    晓玲靠在我身上?,手?一直微微颤抖,过了十来分钟才平静下来,缓缓将她和埃文相遇相熟的经过告诉我。

    原来我在离开福建后,黑旗帮主动?挑衅大清水师,福州附近海域极其危险。

    她所搭乘的盐船就遭到了海盗袭击,幸运的是,危急关头,刚好埃文带着第一批西班牙海军赶到——他对这次合作非常重视,不仅说?服了自己的上?司,为了更好地与大清水师配合,还以最快的速度带人赶回来,为的就是联合演练。

    他们虽然语言不通,却都精通音律。

    彼时,她刚跟聂冰卿学了琵琶,每天都在船头上?练习。

    每次埃文都趴在‘米迦罗号’上?往下看,有时候拉小提琴与她和声。

    起初晓玲也?觉得?他浪荡无状躲着他,后来见他指挥战船、与海盗搏斗、和船员们打成一片,对自己一直彬彬有礼,对总督署别的女眷目不斜视,便慢慢改观。

    埃文带了一个马尼拉华裔当翻译,但他从未让那?个翻译帮他转达过一句话,而是努力学习汉语。可惜那?个华裔说?的是闽南语,晓玲还是听不懂。后来埃文又找了个会说?官话的老师,每天带在身边。

    日子一天天过,两?个人鸡同鸭讲,打手?势,逐渐可以做一些简单沟通。

    他非常喜欢晓玲写的字,现在也?在学。

    晓玲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把马车上?的灯笼取下来,展开给我看,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年。

    “他还给了我一颗牙,是狮子的牙,好像是在一个很?热的地方猎杀的。他说?那?里有很?多狮子。你见过狮子吗?”

    晓玲没把这颗牙带在身上?,但我从她的眼神?能看出,她的魂好像已经飘到非洲去了。

    我真想象不到,埃文是怎么操着蹩脚的中文和她形容非洲的。

    晓玲显然已经被外面那?个广阔的世界吸引了。

    我不禁担心?,和她说?了很?多被浪漫掩盖的现实。比如恶劣的生存环境,肆虐的绝症,外国女子的艰难处境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