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 城中有各种各样的?七夕庙会,街上人山人海。晚上, 家家户户设香案供桌, 女人们祭拜织女乞巧,以求美满婚姻;男人们屠狗祭魁星,以求科举高中, 官运亨通。

    欢庆至子时,是织女下?凡的?吉时, 此时张灯结彩, 姑娘们拿着提前制作好的?多孔针, 对月引线,谁先穿针引线而过,寓意谁最得巧。随后迎七姐, 拜牛郎,再欢宴一番,人们才会散去。

    现在的?时间, 晓玲招娣她们可能正围坐在一起游戏, 或吟诗作对, 或祭拜乞巧, 或猜谜打趣,我回?去只能扫兴。

    “别急着往回?走?。”我上了马车, 吩咐他:“在城里转转吧”

    “好嘞!”季广羽跳上马车, 一扯缰绳,朝前门大街的?方向奔去。

    我其实很累了, 在车里晃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盹,被他拍醒的?时候,羊角蜜和糖球撒了一身。

    “大人,老柴家的?烧麦,快趁热吃。”季广羽将一个?油纸包打开,双手捧到我眼前。

    香气扑鼻,卖相喜人,便是不饿都?被勾出?两条馋虫出?来。

    老柴家开在前门大家中央,名气很大,日常都?要排队,更别提现在。可我听到外面并没?有多喧闹,光线也不太?强,不像是在前门大街,就探头先往外看?了看?。

    马车停在河岸上,下?面是护城河,河边有很多人,正在放天灯,漫天都?是。

    不过这一片儿相对僻静,只有少数几个?人,双手撑在身后,半躺在斜坡上,偶尔笑闹几句,看?上去恬淡放松。

    此情此景,仿佛神与人和谐共存,物?我一体。

    “车里有点?闷,夜风清爽,你拿着烧麦,我把帘子挽起来。”季广羽见我看?的?出?神,又把烧麦朝我眼前一送。

    我下?意识接过,顺手捏了一个?塞进?嘴里,含糊道:“我睡了很久吗,你还去前门大街溜了一圈?”

    “没?多久。那?地方现在进?去可不好出?。我花了一两银子,找了个?活泛的?半大小子买回?来的?。”季广羽卷好帘子,又开始捡我身边掉落的?甜点?,闻言抬头一笑,眼睛里映着一个?个?灯影,像星星一样。

    “多谢。”我点?点?头,用油纸捏起一个?给他:“你也吃一个?吧。”

    他毫不客气,一口就吞了,吃完还咂咂嘴:“真香。”

    其实一般。只不过,别的?作坊不舍得放油,这家放得多,而寻常老百姓吃油极少。

    不过躲在车里吹着夜风,看?着天灯,吃着烧麦,还是很惬意的?。

    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不必装得成熟强大,也暂且放下?了沉甸甸的?担子和做不完的?工作。

    我只是我。

    “我还寻思去城里看?看?热闹,你怎么来这儿了?”

    他退到外面倚着车窗,薅了一朵野菊花,摘着花瓣道:“到处都?很吵,你睡着了。”

    哦。反正挺会找地方。这里很好。

    吃完烧麦,我把油纸递给他。

    刚接过去,他忽然一抬眼,俏皮一笑:“你说梦话了。”

    这小眼神儿把这副平凡的?皮囊都?带活了,看?起来神采飞扬。

    他的?灵魂一定很有趣吧。

    但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被人看?透了。

    从我进?了通政司,才算真正进?入官场。这里每个?人都?有一副面具,藏着真实嘴脸。通过表情和言行,很难判断对方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有好几次,人家给我一个?善意的?指点?,到第二?天甚至更久以后,我才反应过来,那?其实是在给我挖坑。

    翻阅积压在仓库里的?奏折时,我看?到了无数个?令人眼前一亮的?好政策,有些赶超当前水平一百年不止。可因为各种各样的?政治原因,它们被束之?高阁。写奏折的?人,也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抑郁不得志。

    泱泱大国,有本事的?人很多,我根本算不上什?么。只不过,我有身份优势,还有关系优势,在机遇的?层层加持下?,被送到了皇帝面前。

    我曾以为得到皇帝的?赏识就能施展抱负,但今天发生的?事儿告诉我,就算是在封建皇权到达顶峰的?大清,即便是皇帝想推行一项政策,也会遭到众多阻力。连他亲儿子都?不支持他。

    渺小的?我,必须学?会和官员们打交道。用政治打败政治。

    那?首先就不能被他们看?透。否则还有连绵不绝的?深坑等着我。

    于是我脸色一沉,呵斥道:“胡说!”

    “真的?真的?!”季广羽完全不吃我这套,嬉皮笑脸道:“刚才我叫醒你之?前,你好像在说什?么套漆保值……什?么漆能保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