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但这种话以后最好憋在心里,不管皇上如何,也不是你们能议论的。”

    小宫女点点头,然后委屈地说:“奴婢……奴婢就是替主子不值,大好年华浪费在这冷寂的后宫里,外头人只当您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哪里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无趣。”

    宋雁兰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人,曾经那个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的女子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看似娴静的昭仪娘娘,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盼头啊。

    这时候,一名大宫女从外头进来,关上门,检查好窗子才走过来。

    “问清楚了?”宋昭仪问她。

    小宫女见状忙退了出去守在门口,哪怕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到里面的说话声。

    那大宫女凑到宋昭仪耳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昨晚在场的人很多,皇上也没禁止外传,因此这会儿大家都知道了。”

    “皇上果真说过让她选择?可以出宫再嫁?”宋雁兰两眼放光地问。

    “是的,应该没错,主子……您……”

    宋昭仪摆摆手,站起身往床边走,看到自己挂在床头的未开刃的一把宝剑,突然眼眶一红,“我……让我想想,我仔细想想!”

    当初进宫虽然不是全自愿,但她也不反对,庆嘉帝未登基时她就见过一次,惊鸿一瞥,知道那是个多么俊朗的男子,能成为这样的帝王的妃嫔,谁不乐意呢?

    但起初谁也想不到后宫的日子是这样的,一潭死水、毫无波澜,没有帝王宠爱的后宫就像一座冷冰冰的坟墓,连斗争都嫌费事,宋昭仪都要忘了自己以前的日子其实过的很快乐的。

    心动的人不止宋昭仪一个,第二天早朝后,秦掌院就上奏说想见女儿一面,请皇上应允。

    赵璋点了头,秦掌院这才被领进娴妃的玉华宫,昨夜宫里的事虽然还没传出宫外,但今天早朝,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秦掌院以为女儿是找自己说这件事的,还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让她谨言慎行、严于律己,结果他话还没说出口,女儿就跪在他面前说:“父亲,女儿求您一件事吧。”

    秦掌院吓了一跳,虽说这是亲生女儿,但也没有让一品妃嫔跪他的道理,“你快起来,让人看到成何体统?”

    “您先答应我!”娴妃坚定地跪着没有动摇。

    秦掌院见屋里的下人都出去了,这才开口问:“什么事?”

    娴妃咬了咬嘴唇,直到尝到了鲜血的味道才说:“父亲,您上份折子求皇上放我出宫吧。”

    “什么?”秦掌院大吃一惊,“你……你要出宫?”

    “是!女人想出宫,想回家……想父亲和娘亲,想弟弟妹妹们,想……”娴妃说着说着落下泪来,泣不成声:“父亲,女儿想回家!”

    秦掌院一时没有说话,他知道皇上鲜少踏入后宫,总是歇在御书房,也有不少臣子上奏劝说过,毕竟皇上膝下空虚,理应尽快为皇室开枝散叶才是。

    但皇上总有理由拒绝,加上他勤政爱民,大臣们也不好阻拦皇上用功,更不能拖着他去后宫播种,因此事情也就拖到现在了。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一丝烦躁萦绕在心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可是因为宁妃受罚的事情?她那是咎由自取,你一想乖巧娴静,也不与她争一时长短,如今宁妃被贬,宫中你的位份最高,为何还想出宫?”

    娴妃起身走到父亲身旁,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父亲,皇上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这种妃位要来做什么?如果我能生下一儿半女还有个盼头,如今连子嗣都没有,您忍心让我在这后宫冷冷清清过一辈子吗?”

    “以后总会有的!”秦掌院安慰。

    娴妃露出一个苦笑,“这话我以前也安慰过自己,可这马上都三年了,三年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最美好的时光,就算以后皇上开窍了,也会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妃嫔得宠,到时候女儿人老珠黄靠什么和她们争?”

    “当初问你是否入宫,你是点头了的,否则为父也不会让你进来,你当时难道没想过这样的情况吗?宫中不受宠的女子比比皆是,你并不是唯一一个。”

    “您就当女儿后悔了吧,没有亲身经历过谁会知道宫廷生活会是这样的呢?”

    “那你想过出宫后别人会怎么看你吗?你想再嫁可就很难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了,父母兄弟自然爱护你,但你能受得了别人的歧视吗?万一到时候你又后悔了怎么办?”

    “父亲,女儿想了一夜,想了许多情况,竟然觉得被人嘲笑也挺好的,至少还有个人吵架说话不是?再留在这宫里,女儿都要憋疯了!”

    秦掌院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确实是皇上的不对,可他还不能冲过去教训他辜负了自己的女儿。

    “好,为父这就去写折子,但你当初进宫是太皇太后下的懿旨,一旦出了宫,你就得罪太皇太后了,未来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您放心,女儿已经禀明她老人家了,她说随我,当初她拉我进宫是为了和蒲家平衡的,如今宁妃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起来了,她留我也没用。”当然,娴妃心知,太皇太后是知道自己没机会承宠才放手的,她不过是一个没用的废子而已。

    秦掌院感叹女儿看得明白,可惜了,白白耗费了三年时光,十五入宫,她今年已经整整十八岁了。

    秦掌院的折子送的很快,皇帝批的更快,当天就答复了他,允许他将娴妃接回家,圣旨中会提到娴妃娘娘身体不适,归家休养,皇家玉牒中也会除名,至于其他,秦家爱怎么对外说都行,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有一就有二,娴妃是第一个自请离宫的,宋昭仪是第二个,不过她拖了三个月之久,只因宋将军一直在边关抗敌,书信一来一回耽搁了许久。

    走出宫门的那一天,宋雁兰激动地看着蓝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欢快地跳上侍女牵来的马,连将军府都没回,径直往边关去了。

    后宫一连放出了两名高品级的妃嫔,震动朝野,娴妃出宫时,大臣们还没察觉出什么,只以为娴妃当真是病了,秦掌院心疼爱女才接她回家。

    等宋昭仪也以病故的方式从皇家玉牒上消失时,大臣们就坐不住了,纷纷上奏问明原由。

    赵璋一开始是不想理会的,以一句“这乃朕的家事”反驳了大家,最后扛不住,干脆甩了一句:“朕的两位爱妃已逝,谁知道宫外的女人是谁?”反正人已经出宫了,名字也改了,以后就与他无关了。

    至于是不是睁眼说瞎话,谁还真能因为一个女人和皇帝杠上不成?

    大臣们确实没有立场,人娴妃和宋昭仪的父亲都点头同意的事,他们只能换个方式,开始规劝皇上早立皇后。

    从古至今,年过二十还未立后的皇帝恐怕只有赵璋一人了,这让群臣心慌慌,总觉得后头会有更不好的事情发生。

    眼见群臣炸了锅,奏本雪花似的飞往皇上的案上,将御书房都快堆满了,沈嘉每天进来都得掂着脚走路。

    “沈侍讲,你来替朕把奏章分一分,但凡与政务无关的,全都剔除出去。”赵璋甩手将满屋子的奏折丢给沈嘉,自己拿了一本闲书去旁边看。

    他嘴角微扬,看得出心情极好,可明明满朝文武都逼着他立马选后,不选出个三宫六院来誓不罢休的气势,怎么还能有好心情呢?

    “皇上,您要是烦闷就出去走走吧,郁结于心不利于身体,这些奏折晚些再看就是了。”沈嘉真心实意地提倡道。

    赵璋抬头,似笑非笑地问:“朕为何会郁结于心?朕现在很开心啊。”

    “皇上,您就别装了。”沈嘉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微臣知道,自古皇帝都有许多事情身不由己,人活于世,总不可能万事顺遂的,您得到了至尊的权利和地位,相应的也就失去了自由和家庭,您应该认命才是。”

    赵璋一脸诡谲,在沈嘉看来就是哭笑不得的表情,想必他心里的苦也没人知道吧?

    “沈大人觉得我是因为朝臣的逼迫才伤心的吗?”

    沈嘉点点头,又摇头说:“应该还有后宫之事吧,虽然您未必喜欢那几位妃嫔,但她们名义上总是您的妻妾,如此迫不及待地逃离是挺让人没面子的,百姓都说是因为您……咳,但我知道您只是一片仁心……”

    “等等!”赵璋用书堵住沈嘉的嘴,皱着眉头问:“外头百姓说什么了?”

    “呜呜……”沈嘉死劲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赵璋也不用问他,喊了个人进来,吩咐一句,很快就进来了一个人,一个让沈嘉光听声音就汗毛直立的人。

    第三十一章 最憋屈的帝王

    凌靖云这个人沈嘉只见过一次,当年就是他去保宁府给赵璋送信,第一次就给沈嘉留下了深刻印象。

    冷与俊完美结合的一个人,让人见了就很难忘记的一个人。

    而如今,这个年轻人已经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副指挥使,赵璋能坐上九五至尊之位,这位的功劳最大,手段狠辣,六亲不认,被誉为皇帝座下第一把尖刀。

    他和姚沾都是伺候赵璋多年的下属,两人最大的区别在于,姚沾没他狠,没他会钻营,但论忠心,姚沾肯定不输给他的。

    凌靖云进来后,目不斜视地跪下行礼:“臣凌靖云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赵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书本贴在沈嘉脸上,看到他来才淡定地收手,问:“这几日长安最热闹的事情是什么?”

    凌靖云低头说:“臣每日呈给您的奏折上都有写,您指的是哪一件?”

    “关于朕的。”

    凌靖云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余光往沈嘉那扫了一下,然后双膝并拢跪好,低头说:“因娴妃与宋昭仪离宫,朝廷上下官员与百姓都颇有微词,臣仔细筛查过,都是些不重要的言论,有些已经惩罚过了,皇上如果对此结果不满意,臣可以再筛查一遍。”

    “好了,你也不用遮掩,据实说就是,他们说朕什么了?”

    凌靖云硬着头皮回答:“说您……身有隐疾。”

    “哦。”完全意料之中的答案,赵璋发现自己竟然不生气,“还有说其他的吗?”

    “此外还有人编排两位贵人的,因为您说她们出宫后与您无关,臣就没有关注。”

    沈嘉也听过无数个版本,无外乎就是各种富家小姐穷书生或者表哥表妹的故事。

    其实大家都知道,妃嫔能安然无恙从后宫出来,无病无灾,那肯定是皇上有问题。

    见沈嘉面上色彩缤纷,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忙转移话题:“行了,蒲家的事情办的怎样?”

    凌靖云没想到皇帝竟然当着其他官员的面谈这件事,看来外头传言沈嘉是皇上新晋的宠臣一点不夸大,而且他比别人知道的更多一些,知道这两人曾经好过,再联想皇上放后宫妃嫔出宫的事情,他惊觉自己可能发现了个不得了的秘密。

    他赶紧收回心神,说:“西北那边绝对不会留下蛛丝马迹,关于蒲世子一路的所作所为也已经在百姓中传开了,他以前就劣迹斑斑,受迫害的人家不少,蒲家也是作恶多端,三日后,这些人家会联合起来告御状,该整理的证据也都整理妥当了。”

    赵璋知道这件事到这一步还是简单的,蒲家历年来犯的错一箩筐都装不下,欺男霸女都是小事,还有侵占百姓土地,杀人越货,贪墨等等一系列罪名,罄竹难书,证据他从登基那年就命锦衣卫开始收集,人证物证俱全。

    但这些,都不是他扳倒蒲家的关键。

    “好,你下去吧,最近盯着蒲家,尤其是蒲家死士的位置,一定要给朕查出来!一个都别放过!”

    “臣遵命!”凌靖云低头退出御书房,差点和姚统领撞在一起,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道歉,绕个道走了。

    姚沾是为了新副统领人选来的,刘副统领被宁妃娘娘牵连丢了乌纱帽,被发配到西北吃土去了,新副统领人选还未定下来。

    等总管太监通传,姚沾才进去御书房,一点不意外地看到沈嘉,最近这位是宫里的常客,天天混在御书房,要不是他每天规规矩矩地在宫门落锁前出宫,他都要以为这两位旧情复燃了。

    不过他猜也快了,后宫妃嫔离开,别人看不懂原因,他们知道内情的人一猜就知道是为什么,只是心里不免担心起来,皇上到底要被这个姓沈的祸害到什么时候?难道还真为了他不要后宫不要子嗣了?

    “何事?”赵璋见他进来后就开始发呆,忍不住催促道。

    姚沾回神,低头汇报:“启禀皇上,副统领的人选臣已经筛出三个,请皇上定夺。”

    赵璋扫了眼报上来的三个候选人,因为副统领是统领的副手,赵璋既然信任姚沾,就让他自己定副手,之前那个姓刘的是先帝在位时留任下来的,蒲家的人,正好借这次机会铲除了。

    姚沾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够聪明,这三个人看似都是他自己选的,但其中拐弯抹角的关系可多了,任何一个提上来后都可能把姚沾取代了。

    “人是自己看中的吗?”

    “是的,臣也让人查过,都是家世清白简单的人,而且都任职三年以上,为人也颇受推崇。”

    沈嘉在整理那一大堆的奏折,闻言抬头看了姚统领一眼,又见赵璋蹙着眉不吭声,大致是对人选不满意了。

    姚沾当然也看出这点,但他不明白皇上是对他不满还是对他选的人不满,为了不让皇上觉得他任人唯亲,他特意选了三个人,让皇上最后定夺,都是好苗子。

    “皇上……可是人选不好?”姚统领直接问道。

    赵璋也不指望他自己想明白了,直接告诉他:“林平是长公主的人,徐鹰侠是徐首辅的旁系子侄,李德昌是镇远候的老部下,因为曾经受过点伤才从退回来,后来康复后就在禁卫军里补了个缺,这些你知道吗?”

    姚沾点点头:“除了林平,徐鹰侠和李德昌臣是知道的,但徐鹰侠与徐家并无太深交集,他走的又是武将仕途,与徐家往来少,至于李德昌,臣就是看重他经验老道,曾上阵杀敌,比其他人多了几分血性,让臣选,臣更倾向于李德昌。”

    “李德昌为人如何?”

    “爽朗、重情重义,意志坚定!”姚沾显然很看重这个人,说起他都是好话。

    “那就他吧,但你最好多长个心眼,不要轻信任何人,也不要轻易被人设计陷害了。”

    姚沾明白自己的位置有多重要,禁卫军负责整个皇宫的安全,也就是等于是皇上的私人军队,如果被别的势力掌控了禁卫军,那皇上的安全就没有保障了。

    “臣誓死捍卫皇上安危!”姚沾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