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不好的预感,感觉要变天了。”内阁大臣们一听说这事,就明白太后离宫的缘由绝不是身体不适,恐怕这是陛下早安排好的。

    “陛下这是要对蒲家下手了?”礼部尚书楚荣威小声问道。

    徐首辅扫了一眼在座内心惶惶不安的众位大臣,笑了一下,“大家紧张什么呢?蒲家坏事做尽,要倒是迟早的事,只是老朽原以为皇上会等太后大行后,没想到咱们这位皇上还是这么干脆果断!”

    “首辅大人莫要忘了,咱们这些人谁家没收过蒲家的礼,谁家和蒲家没点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要是皇上要清算的彻底,咱们都是那根上沾着的泥,谁又能干净得了呢?”

    “既然知道大家都一样,那就闭嘴吧,法不责众,陛下会不知道这一点吗?”徐首辅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会审时度势,蒲家倒台不算意外,从蒲坤鹏的死开始,这应该就是一个局,是他们陛下引着蒲家慢慢进入陷阱的局。

    真是可怕啊,赵璋才几岁?对自己的外祖父家竟然也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下手,说到六亲不认,凌靖云也比不过他。

    “徐大人,您之前不是还想招沈嘉为婿吗?怎么下手这么慢,竟然被皇上捷足先登了。”户部尚书周擎笑眯眯地问。

    这件事满朝文武都知道,不过后来沈嘉坐了几个月的冷板凳,首辅大人就没提这事儿了,周尚书此时此刻提出这么一句,显然是想看徐首辅笑话了。

    “周大人新得了个好下属一定很开心吧?不如先想想怎么招待这位天子近臣,他落到户部的地盘上,可不见得就是好事。”徐首辅压低声音回讽道。

    如今沈嘉身上贴着“天子近臣”四个字,哪个衙门都不愿意用这样的人,谁家没点小秘密,要是被沈嘉知道了转告给皇上可就糟了。

    周擎面上淡淡,一点也不担心的模样,“听说沈大人精通算数,我户部正缺这样的人才,他能来户部当然是好事,徐大人就不必费心了。”

    “呵呵,那最好。”

    朝中派系复杂,赵璋上位后狠狠治理了一番结党营私的官员,现如今,连首辅大人也不敢说自己权倾朝野,六部尚书中有好几个都与他不和,这也是皇帝精心策划的结果。

    周尚书的好脸色一直持续到出宫,一钻上自家的轿子,他立马就放下脸来,他侄儿周砚之和沈嘉是同科进士,看看如今,一个在外当七品县令,一个已经是五品郎中了。

    当初以为,三年一次的调动会是他侄儿的一次机会,如今看来,这个机会还是太慢了。

    沈嘉第二天就去户部上任了,侍讲一职皇上没有指定新官员接任,故而连交接都省了,而户部之前那位钱郎中因为犯事被贬了官,这才让他补上。

    得益于他这段时间的出名,户部上下都知道他,再看他的年纪和相貌,几乎一眼就能断定这位就是新来的沈郎中。

    五品郎中刚好够格上朝,但沈嘉刚上任,手续还没办全,因此今天还能偷一天懒,想想以后每天早上卯时就要上朝,他全身都叫嚣着拒绝。

    “原来是沈郎中,失敬失敬,周尚书昨日接到消息就通知我等了,交代我等要好好招待新人。”接待沈嘉的是一名中年人,留着山羊胡,一脸精明,更像是个商人。

    这户部把控着全国财政,想必个个都是精算师级别的,脑子不知道有多灵活,沈嘉不得不小心应对。

    “正是下官,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唿?”

    “你我皆为郎中,唤我一声冯兄即可。”

    沈嘉从善如流,喊了句:“冯兄好,不知我以后该做些什么,还请冯兄教我。”

    “客气,昨日周尚书已经做了安排,之前的钱郎中是负责每年对账的,但这件事刚交给了为兄,尚书大人的意思是让你先去看看旧账,了解一下情况,之后再细分。”

    沈嘉笑着点头,“如此也好。”他心想:看来自己的到来并不受欢迎,一个五品郎中在朝廷里也算是个人物了,放到地方基本与知府同级,职权重大,能过手的账目非常多,如今只让他去看旧账,显然是并不信任他。

    不过这也正常,管着钱的人都谨慎小心,要是谁来都能接触到核心账目,那才有鬼了。

    冯丘贵领着沈嘉去了放档案的地方,只开了外间,指着四面全是柜子的屋子说:“这里就是过去三年各地上报的税收清册了,沈郎中先挑一部分看一看,大致了解一下各地的税收流水,以后八成也是需要你来负责对账的,说句托大的话,咱们户部每天盯着这些数字看,眼里看到的也不是钱,全是一条条记录,没点敏感性可办不好差。”

    “小弟明白,多谢冯兄指点。”沈嘉一眼就看得出来,能被这么随意堆放的档案肯定不是重要账册,估计就是各地送来的一些底稿,不过第一天来,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接着。

    “那你先看,为兄去忙了,午时有供饭,到时候我来喊你。”

    沈嘉道了谢就一头钻进档案室了,冯丘贵见他还算听话,笑眯眯地离开了。

    回到办公地方,其他官员朝他挤眉弄眼,低声问:“还是冯兄厉害,三言两语就把新人搞定了。”

    冯丘贵谦虚地摇头,“这没什么,每个新人来总是要先学习学习的,账务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上手。”

    “可不是,一个这么年轻的状元郎,过去十几年肯定都忙着读书写文章,怎么可能懂账务上的事情,确实该先学学。”

    “可听说沈大人深得皇上器重,若是皇上问起他来可怎么办?”

    冯丘贵淡定地说:“这才刚开始呢,皇上能问他什么?难道他能说现在做的事情不好吗?等他弄明白了那一屋子的账再提其他不迟,可不是我们故意为难他。”

    “冯大人高见!”其他官员纷纷附和。

    沈嘉先打开档案室的两扇窗户,这里应该很久没人来过了,灰尘很厚,他先去拿了一把鸡毛掸子想把灰尘扫一扫,看管档案的小吏吓了一跳,忙抢着去干活。

    对于他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吏来说,五品郎中已经是非常大的官了,哪有让大官自己干粗活的道理,更何况这位沈郎中长的俊逸非凡,跟谪仙似的,小吏也舍不得弄脏他身上的官服。

    “大人您先去外头坐一坐,小人先把里头弄干净了你再进来,也是小人疏忽了,以为不会有人来这里找东西。”

    沈嘉前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什么都是自己做的,搞卫生、写材料、烧水泡茶什么都干过,这点卫生还是做的清楚的。

    不过看那小吏诚惶诚恐的模样,沈嘉也就没坚持,但也没独坐在外头,而是倚着门框与他说话。

    “兄台在这儿干多少年了?”

    “可不敢当,大人喊我老陈头就行,我在这儿干十三年了。”

    “那可是老资格了,家中还有谁啊?俸禄够养活家人吗?”

    提起家人,老陈头眯着眼睛笑起来,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刚才沈嘉就注意到了,这老陈头喜欢抽水烟,而且是偷偷地抽。

    “家里还有老母妻儿七八口人,也不单单我一个人赚钱养家,我婆娘会做绣活,带着两个闺女给人家绣点东西,赚的倒是比我多些。”

    “那婶子可真能干!”沈嘉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这年头的妇女基本不识字,从小也没机会学什么特长,能有个赚钱的本事非常不容易了。

    老陈头欣慰地笑了,显然在家里还是很敬重妻子的,谦虚地说:“也是没法子,我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家里孩子多,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沈嘉赞同,这年头,平民百姓家谁都过的不容易,能得温饱就很满足了。

    他继续问:“你除了看管这间档案室还管着其他地方吗?”

    “这个院子里的三间档案室都是归我看管的,都不是重要东西,大人们很少来翻阅的,隔几年就销毁了,沈大人是要找什么?”

    沈嘉心道:果然如此!面上镇定地说:“我没找什么,就随便看看,了解一下各地的税收。”

    老陈头想到这位是刚来的,顿时了然,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户部可是人人挤破头想进的衙门,但岗位就那么多,自然是有人看不惯新人的。

    他笑了笑不好说什么。

    过了两刻钟,老陈头收起工具走出来,“差不多可以了,沈大人先看,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我,这里头什么东西收在哪里我最清楚了。”

    “好,谢谢。”

    老陈头吓了一跳,这年头可不时兴大老爷给下头人道谢,何况他也没干什么,“不敢当。”出去后还心有感慨:好看的人果然都很善良,沈大人真是个好人啊!

    第一天,沈嘉也没指望真看出什么来,边走边看看架子上都放着什么,时不时抽一本下来翻翻,也不仔细看,看看地名,看看总目录,能了解的情况也不少。

    到了中午,冯郎中打发一个随从来请他去用膳,户部的食堂比翰林院高档多了,直接请了城里非常有名的大酒楼送的席面,大冬天里,一般人家家里只有萝卜白菜,这家酒楼还能送来好几种蔬菜,真是财大气粗啊。

    “沈大人喜欢吃什么可以让下人送个单子去望春楼,咱们这个月的膳食都是望春楼送的,他们会根据各位大人的口味每天调整菜色,这样对大家公平些。”冯郎中善意地提醒沈嘉。

    沈嘉不是太挑食,他挑菜的味道,像宫里御膳那级别的他基本什么都吃,这望春楼的饭菜虽然及不上御厨,但跟天香楼、喜登楼相比还是更胜一筹的。

    他好奇地问:“难道每个月订的酒楼不同吗?”

    “那是肯定的,再美味的佳肴天天吃也腻啊,咱们尚书大人体恤大家,让大家选出了长安城里比较好吃的十家酒楼,每个月换着来,也能换换口味。”

    沈嘉高兴地说:“那在下可就有口福了。”

    趁着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冯郎中给沈嘉介绍了户部的官员,周尚书不在,听说被皇上留在御书房议事还没回来,往下就是两位侍郎大人,一位姓宁,一位姓蒋,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臣,不怎么爱搭理人,不过对沈嘉也没太大的恶意。

    另外还有几位郎中,分管着不同业务,沈嘉只能记住名字和长相,至于他们的性格和派系只能以后慢慢琢磨了。

    这顿饭不管是气氛还是味道都非常不错,沈嘉吃的心满意足,吃完可以休息一个时辰,大家有的出去熘达,有的去偏院休息,沈嘉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有些官员居然会带丫鬟来伺候,至于有没有趁机做些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冯郎中非常尽责,不仅带沈嘉逛了一圈衙门,给他介绍了每个人所在的位置,事后还拉着他要下棋,这也是大家消磨时间的一项活动。

    沈嘉下棋不精,但他记性好,能复刻赵璋的棋局,所以只要他先下子时,一般都能赢,这么一来,两人下的旗鼓相当,让冯丘贵对沈嘉的态度稍微好了些,觉得沈嘉至少不是空有长相。

    至于状元什么的,六部里一抓一大把,真没什么稀罕的。

    第三十四章 土豪男朋友

    “沈大人小小年纪真是令人佩服,想我在你这个年纪,是万万做不到你如此出色的,难怪连皇上都喜欢你。”冯丘贵感慨道。

    冯丘贵不知道周尚书为什么排斥沈嘉,但以他的看法,这沈嘉就是一块璞玉,能得到皇上的认可说明能力方面不会差,性格上也没什么缺陷,长的又这么招人喜欢,真的很难让人讨厌起来。

    但应该没有哪个上峰会喜欢太出色的下属,否则用不了几年,他也许就顶替自己的位置了。

    沈嘉谦虚地说:“皇上只是喜欢听我给他读书,也许换成冯大人,皇上也会喜欢的。”

    “不不不,我这张老脸可不敢往皇上面前凑,沈大人此次高升,不知何时请大家喝酒呢?”

    “已经安排好了,就三日后,请大家去我家中坐一坐,随便吃点喝点。”这年头办酒宴都在家里,酒楼那是不正式的场合,所以在这个年代,家里女主人掌家能力强不强从设宴待客上就能体现出来。

    “你家中还没有女眷吧?可操持地过来?不如让嫂子过去帮衬一二?”

    沈嘉连忙拒绝,“可不敢劳动嫂子,家里的管事还算有经验,而且这次宴请的客人不算多,忙得过来的,只是肯定比不上别人家的,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两人下了几局,周擎回来了,脸色并不是太好看,看到沈嘉淡淡地打了个招唿,然后叮嘱了几句场面话,就把两位侍郎和冯郎中叫进了办公室。

    沈嘉之后听说,今天早朝上不少大臣都弹劾了蒲家,一个个急于撇清关系的嘴脸令皇上大怒。

    “皇上说了,蒲家的事情自有三司审查,再不济还有锦衣卫督查司,怎么也轮不到别人来落井下石,再不济那也是皇上的外祖家,有些大人是太急躁了些。”

    “那皇上真的要查蒲家了?”大家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事情来的太突然了。

    一位年纪颇大的员外郎吸熘着茶水说:“不查不行啊,昨日在午门外有一百多人一起状告蒲家,什么罪名都有,囊括士农工商,你们还记得咱们户部曾经有个张主事吗?”

    有人回想起来,“张蔷?”

    “对,当年也是咱们户部最年轻的主事,前途无量,后来无故失踪,他妻子去顺天府报案,找了半年都没找到,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齐声问:“难道是被蒲家害了?为什么?”

    那员外郎资历深,平时惯会躲懒,但他知道的朝廷秘辛不少,大家平时还是愿意听他说话的。

    “他啊,听说是晚上回家的路上被贼人掳了去,套个麻袋装上车运出城,就藏在城郊蒲家的庄子上,没几天就断气了,今天府衙已经派衙役去那庄子上挖尸体了,如果能挖到,那蒲家还要多个残害官员的罪名!”

    沈嘉听完搓了搓胳膊,感觉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如果没有赵璋先下手为强,如果他没能逃脱,那是不是也会成为第二个张蔷?

    不,也许不止是第二个,像张蔷这样被害的人肯定还很多,真是死不足惜!

    “太可怕了!我早知道蒲世子欺男霸女,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连官员都敢害。”

    “蒲家势力庞大,又有上头顶着,有什么事不敢做的?不是说连蒲家的管事都敢在外自称大爷吗?哎,希望这次能替死去的冤魂伸冤。”

    因为事情才刚开始,大家知道的情况也不多,而这件事也成了全长安最热议的事,甚至有更多的人加入到告御状的行列中,一件件一桩桩说出来骇人听闻,真的应了那四个字:罄竹难书!

    赵璋看完那一页页状纸,哪怕事先已经查了一些证据,看到这些依旧怒不可遏,太猖狂了!

    “砰!”赵璋愤怒地摔了一块玉摆件,在御书房走了几圈,朝外喊道:“来人,传凌副指挥使。”

    凌靖云快到黄昏才得以进宫,大红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一脸冷肃地走进来,刚要下跪就被赵璋阻止了。

    “免礼,直说吧,还有多少状纸没递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