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小孩子冲出来,最前头那个居然是赵庭,沈嘉诧异地问:“庭哥儿怎么这个时辰还在?”

    赵庭朝他行了礼,虽然他身份比沈嘉高,但沈嘉是师,他是徒,见面时还是要尊师重道的,“我是刚出门不久的,昨日老师生辰,我今日才得知,所以出来给您补个迟到的生辰礼。”

    沈嘉揽着他进门,将玩具分给外甥们,笑着说:“我这么年轻,生辰过不过都无所谓,怎么还特地上门补生辰礼,太麻烦了。”

    赵庭当然不会说是借着这个借口问皇叔讨要的额外出宫机会,不过礼物确实也带来了,是一幅前朝的古画。

    沈嘉知道这幅画的价值,如果是别人送的可能就不收了,他道了谢,对赵庭说:“先玩一会儿,正好上次的作业交给我,我看看。”

    赵庭尴尬地说:“这次不是来学习的。”

    “不能顺便?”沈嘉挑眉问他。

    “时间有限,沈大人饶了我了,一会儿我还想去四海书铺看看,据说近来那里每天聚集了许多文人。”

    沈嘉点点头,自从四海书铺成了报纸独家代理商后,每回报纸刚出来,讲究一点的人家都会优先选择四海书铺,实在没货了才会去其他家,如今那里成了文人聚会谈天说地的另一个固定场所,赵庭去看看也好。

    “一会儿我让潘辰兄弟俩护送你去,书铺的掌柜认识他们,知道你是沈家的人会多照顾你一些。”

    赵庭不知道沈嘉身边的侍卫是宫里出来的,对潘辰兄弟俩挺有好感,也就没拒绝。

    等吃过饭,赵庭陪着沈母说了会儿话,然后才带着人离开沈府。

    沈母得知他要去街上,还要去人多的地方,不放心地交代沈嘉:“你还是陪着去吧,那孩子身份贵重,万一出了事可不得了,而且你的身份……两个人多处处也好。”

    沈母已经基本能接受沈嘉的感情了,她真心喜欢赵庭,如果是这个孩子给沈嘉养老送终,那她也能放心的,只是赵庭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还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这么一位长辈的。

    沈嘉晚上也没什么事,干脆跟了出去,和赵庭一起走路去书铺。

    赵庭这还是第一次在夜里出宫,对什么都好奇的,尤其是夜里特别明亮的烟柳街,赵庭好几次都想往那边走。

    沈嘉拽住他胳膊,提醒道:“你年纪太小,那些地方过几年再去不迟。”

    赵庭臊的满脸通红,“不是……本王只是好奇。”

    沈嘉表示理解,正常男人都应该对那种地方好奇,沈嘉也去过,不过都是应酬去的,从不在外头留宿,因此官场上的人都知道沈郎中洁身自好,从不呷妓,也有人觉得是家里的母老虎太凶了,沈大人惧内。

    “感兴趣是好事,不过男女之事不宜过早接触,容易伤身。”

    “所以沈大人直到及冠之年才娶妻吗?”

    沈嘉意味深长地回答:“那倒不是,只是有些不得已的原因,而且以前忙着读书,也没空娶妻。”不过如果是谈恋爱,他还是抽得出时间的。

    “难怪沈大人年纪轻轻就能高中状元,但你又是哪来那么多奇怪的点子呢?”赵庭刚问完,看到街头一群人围着一座小亭子,欣喜地问:“那个是否就是报刊亭?”

    “是的。”

    赵庭欣喜地跑过去,身边伺候的人赶紧将他护在中间,可是报刊亭在挤满了人,他根本挤不进去。

    “主子,可否要将这些人驱赶走?”小太监见不得主子被一群贱民拦在后面。

    沈嘉拦住他,冷淡地说:“要买报纸四海书铺里就有,没必要在这里和老百姓抢。”

    赵庭也不是来买报纸的,这一期的报纸他已经看完了,他就是好奇这个报刊亭,等看到身边挤着的都是身穿普通布衣的老百姓时,才慢慢后退出来。

    他看到这些老百姓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数出两枚铜板递给报刊亭里的人,然后接过报纸,一脸满足地将报纸折起来塞进胸口,然后护着胸口挤出来。

    挤出来的人并不是都离开了,有一部分走到另一侧的人群在站着,认真听卖报员读报纸,听到今年冬祭皇上会亲自主持,一个人高兴的不得了。

    “我家那小子还真是聪明,每一期报纸上的字一天就能学会,还会找时间来听报纸,对照着上面的字,如今已经能简单读报了。”一名老汉嘚瑟地说。

    “那可是读书的料子,你不送他上私塾吗?”

    “嗨,哪里供得起?这一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就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供得起?把全家卖了也供不起。”老汉的得意只维持了一瞬间,然后就变成了遗憾与失落。

    赵庭问沈嘉:“沈大人,读书很花钱吗?”

    沈嘉给他算了一笔账,一个学生从开始上学到他考中秀才要花多少钱。

    “我本人聪明,从初学到高中一共用了十二年,殿下觉得有几个人能有我这本事呢?”

    赵庭换成自己想了想,摇头说:“沈大人这样的奇才几百年也难得出一个,更别说多少人一辈子也考不中了。”

    “是啊,高中的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大部分人都止步在童生或者秀才,一般家境的读书人,考到秀才就不会继续了,除非成绩非常好,即使是这样,大部分人也要花十年以上的时间才能中秀才。”

    赵庭没说话,他在算沈嘉刚才给他的数字,以前他不懂一两银子有多少,不懂怎么会有人被一文钱难倒,现在出来的多了,也渐渐了解了物价。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当皇帝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因为责任太重大了,当见过生活的辛酸后,便会忍不住想努力让自己的子民过的更好。

    他问沈嘉:“沈大人,要如何才能让百姓不再为读书而苦恼呢?”

    沈嘉看着远处回答:“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只要朝廷能在各地建免费的学堂,让适龄儿童免费入学,自然就没有这个苦恼了。”

    赵庭听了都觉得咋舌,这点国库多有钱才能贴补的起?而且那么多人去读书了,朝廷取士的人数是有限的,剩余的人去做什么?

    以赵庭对读书人的理解,他们是不屑于去做低贱的营生的。

    沈嘉猜出他的想法,告诉他:“当全部人都能识字,那各行各业与现在也没什么不同,谁规定倒夜香的不能识字?谁规定打铁卖豆腐的不能识字?”

    “你说的这些太遥远了,是不可能实现的。”

    “不,历史在进步,也许千百年后就能实现了。”何止是实现了扫盲,还会创造出许许多多这个朝代的人无法想象的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沈嘉想念科技发达的现代了,想坐车坐飞机,想用手机给心爱的人打电话,想看一场电影,想喝一杯可乐。

    “大人……沈大人?”

    “什么?”

    “我们走吧,该去书铺了。”

    沈嘉回神,为刚才那一瞬的茫然而失落,他永远都回不去了,而且这里有他的爱人,他怎么舍得回去呢?

    ?作者闲话:(第一卷 完)

    第九十九章 慈善基金会

    四海书铺的夜晚也是热闹的,但这种热闹与刚才大街上的热闹不同,一楼的书架旁隔出了一块空间给寒门学子看书用,人虽多却静悄悄的,二楼的雅间里一群风流雅士聚集在一起谈古论今,或是绞尽脑汁想写出一篇千古奇文寄到学士府能被选中刊登在报纸上。

    沈嘉带着赵庭上来的时候一个身穿锦衣的富家公子捧着刚写完的诗作哈哈大笑,当下就塞进信封里写上地址名讳让小厮送去投稿。

    “这一次我一定能选上!”富家公子自信满满地说。

    “裴公子,你这话都说了几回了,至今也瞧见报纸上有您的大名出现啊。”

    姓裴的富家公子双手叉腰,抬着下巴高傲地说:“那是因为我每回都猜错了主题,这几期报纸不是与战争有关就是与民生有关,我的大作难道还比不上报纸上那些?”

    同桌的学子们哈哈大笑起来,“裴公子,你的大作我们可是一回都没见到过,也不知是天上的明月还是地上的泥土,不如拿出来我们品一品,若真那么好,我们一起去跟吴大人反应,就说他老人家选稿不公。”

    “咳……这个不太好吧,吴大学士也未必做得了主,这肯定是朝廷要求的,否则为何那闲居散人每回的作品都能那么契合主题?”

    “裴兄是想说,吴大人给闲居散人漏题了吧?如果是这样,那他的作品能选上也不奇怪。”

    裴公子眼睛一亮,“对,一定是这样,谁知道闲居散人是谁的号?说不定就是朝廷中人。”

    沈嘉用这个号刊登作品在朝堂上不是秘密,但大臣们不会特意替他宣扬出去,百姓间还无人知道这个人就是沈嘉。

    也有人鄙夷地说:“你们就比自欺欺人了,承认人家比你厉害很难吗?就算给你漏题,你能写出比闲居散人更好的作品?”

    众人又大笑起来,如今民间学子掀起了一股文学热,每一期报纸上刊登的文章诗词都会有无数人拿来品读,然后跟风写出更多的作品,连青楼妓馆每日都能有新的词曲诞生。

    然后还有人看到了商机,从中选出了一些上等的佳作合订成集,再刊印出来售卖,生意出奇的好。

    赵庭看了沈嘉一眼,他可是知道闲居散人是谁的,小声问:“沈大人怎么没把自己是闲居散人的事情告诉他人?”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过段时间他们自然就知道了。”沈嘉原本就没打算用这个扬名,那些诗词都是他抄的,又不是原创,只是为了时局而选择合适的诗词激励大众。

    掌柜地追上楼,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说:“沈大人来的不凑巧,我家老爷不在铺子里。”

    沈嘉并不介意,只是好奇地问:“我还以为你家老爷一年到头都住在书铺里呢,这是去哪儿了?”

    “今儿是老夫人的忌日,老爷恐怕是去拜祭了。”

    “原来如此,那是我们来的不凑巧。”沈嘉问赵庭是要留下来和这群学子一起讨论还是回去。

    赵庭也想结识一些朝廷外的学子,看看他们平日是怎么学习的,但刚才听了里面那些人的谈话,只觉得虚妄的很,并不值得浪费时间。

    “回去吧,沈大人可愿意与我一同进宫?”

    赵庭发出邀请,沈嘉想到这个时间赵璋应该还在宫里,就答应了,两人下楼的时候碰到了一群学子,沈嘉本没放在心上,还是有人喊了他一句:“沈大人。”

    沈嘉循声看去,认出了几个人,正是之前在相国寺后山见到的那群学子中的几人,其中一个叫柏宴,相貌极其俊朗,在一群人中鹤立鸡群。

    沈嘉朝他们点点头,有意无意地将赵庭挡在身后,免得有人认出他来,他笑着问:“几位也是来书铺谈学的?”

    柏宴走上前施礼,回答道:“正是,今日报纸上市,我等选了这里一起拜读,沈大人若是有时间,可否留下指点一二?”

    沈嘉没答应,“本官还有事得先离开,不过你们若是对报纸上的学问有疑问可以写信投入信箱,会有人替你们答疑解惑的。”

    “果真?”众人还不知道那信箱有这样的作用,当下高兴极了,还有人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看样子是积攒了不少以前的问题。

    “既然沈大人有事,那我等就不打扰大人了,不过还是要谢谢大人上次给的几项提议,非常有用。”柏宴郑重地道了谢,他此次秋闱已经过了省试,对明年的会试他也非常有信心。

    “有用就好,看来这次考的不错,那就预祝几位明年春闱取得好成绩,早日与在下同朝为官。”

    “学生等一定尽力!”众学子激情澎湃,恨不得回去挑灯夜读,只为了明年能和沈嘉站在一起。

    沈嘉告辞离开,赵庭个子矮小,刚才一直站在他身后,此时转身离开,众人也就看到了他的背影。

    柏宴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有些莫名的眼熟。

    同伴见他在发呆,问道:“柏宴兄,咱们该上楼了。”

    柏宴回神,问身旁的好友:“刚才那孩子是谁?”

    “这我哪知道?”好友笑着打趣道:“柏宴兄怎么突然对一个孩子感兴趣了,能跟着沈大人一起出门的,肯定是他家的亲戚,听说沈大人的大外甥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应该就是他吧。”

    柏宴点点头,想来也只有这个答案了,至于眼熟什么的,只是个背影,小孩子应该都长的差不多。

    赵庭等上了马车才问沈嘉:“沈大人认识徐首辅的孙子?”

    沈嘉愣了愣,问:“哪个?”

    “徐柏宴。”

    “是他?我之前倒是不知他的身份,看着与徐首辅也不太相似。”

    赵庭也是在宫宴上见过这个人,印象深刻,因为他抚了一手好琴,要不是自己没时间学琴,肯定要将他召进宫当自己的夫子。

    “他是今年的学子,如果不出差错,明年的金榜上肯定有他的名字,就不知道到时候皇上会怎么安排他了。”沈嘉对柏宴这个人还挺有好感的,毕竟长得好,气质好,也有礼貌,且身上并没有高门大户的那种矜骄之气,与徐首辅那老狐狸的气质也很不一样。

    赵庭对此并不关心,反正他知道徐首辅在朝中一日,他的子孙后代就不可能做到五品以上的高官,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

    不过算算他的年纪,恐怕也坚持不了几年了,就不知道下一任的首辅会是谁,他瞥了沈嘉一眼,私心里,他觉得沈嘉的才能与心性足以担此大任,可惜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