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检验官发现,有些人家送来的棉衣里头竟然掺了芦花和破布,外头做的再好看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沈嘉气急了,他并不强制要求官员家属帮忙,本以为是做好事,却有人帮倒忙,这样的衣服送到士兵手中,那不是给他们衙门招黑吗?

    沈嘉直接去宫里请尚衣局的老师父来当检验官,这些手艺高超的专家们,上手一摸就知道里头是什么,还真抓出了几个以次充好的人家。

    沈嘉可没纵容他们,敲锣打鼓地将这些次品送还回去,点名道姓,让全城百姓都知道谁家做出这样的事情,让那几户人家好一阵不敢出门应酬。

    西北已经进入了严冬,雪一次比一次下的大,大军营地都被大雪覆盖,不少帐篷被压倒。

    “侯爷,如此下去不行啊,白日里还好,夜里实在太冷,昨夜冻死了上百名士兵,还有几十人被倒塌的帐篷压伤了,如此下去,不用敌人进攻,我们自己人都抵不住这寒风大雪。”

    镇远侯叹了口气,“往年这个时候,鞑靼早就退兵缩回草原去了,今年这是不死心一定要啃下我们一块肉来才甘愿啊!”

    副将气愤地说:“那不如咱们主动出击,把他们赶出去,这次我们兵力充足,就算面对面硬碰,我们也未必会输!”

    镇远侯皱着眉头反驳:“虽然未必会输,但这是伤敌七百自损一千的昏招,这些好儿郎来投军,我们也不能不把他们的性命当回事,能少死人最好!”

    他扭头看向一直低头看报纸的大儿子,喊了声:“远儿,你一直看什么呢,你来说说看,接下来我们是退回城里还是继续与敌军耗着!”

    曹世子抬头,他的心神还在那几篇旷世之作上,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看报纸上说,朝廷募捐到了不少善款准备为将士们做棉衣,如果能与足够御寒的衣物,我们主动出击还是可以试一试的,不仅我们冷,敌人也冷啊。”

    镇远侯无奈地看着他,“朝廷的话就别信了,别给我们送一堆破布来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们给将士们送厚棉袄吗?我倒是希望朝廷能把募集到的钱直接送来,还能买上几头羊犒劳军士,留给朝廷那些蛀虫,谁知道还剩几个铜板。”

    曹世子想起那位年轻俊美的状元郎,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那样美好的青年肯定是不会做出这等下作的事的,“父亲,也许这次不一样,连报纸都有了,他们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士兵来报:“侯爷,京城送来的军资,孙副将请您亲自去查收。”

    镇远侯起身走了出去,一脸不耐烦地问:“送了什么来还要本侯亲自去看?”

    那士兵高兴地回答:“是棉衣,厚厚的棉衣棉裤,全新的呢!足足有一万套!”其实一万套根本不够将士们分的,不过有一就有二,那运送军资的副官说,后头还会有,全长安城的女眷都在为了他们的棉衣没日没夜的赶工。

    曹世子跟了出来,听到这话眼睛大亮,“父亲,走,咱们一起去看看。”

    父子俩朝仓库走去,大老远就见一群人围在那,每个人的笑容都格外灿烂,还有人直接拆了一套棉衣在身上比划,“这尺寸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吧,太合身了,大人,我可不可以就要这套。”

    “放肆,军用物资都要统一分配,哪能允许私下截留?”镇远侯黑着脸呵斥一声,人群让开,他也就看到了堆在门口的那一大袋一大袋的东西,以及副将递到他手里的棉衣棉裤。

    “侯爷快看看,好东西啊,我家婆娘送来的还没这个好呢,又厚实又保暖。”

    镇远侯也是勋贵出身,吃穿用度当然与普通士兵不一样,但棉衣一上手他就摸出与普通的棉布不同,格外细滑平整。

    “朝廷这次怎么如此大方,这一批衣物得花不少钱吧?”

    送东西来的官员上前见了个礼,高谈阔论将大家好一顿夸,“侯爷领着众将士保家卫国,才让我等能有太平日子,这些棉衣都是各家各户捐赠出来的,并没花朝廷的银子,这一批是一万五千套,后头还在赶制,下一批预计过十天半个月也能送来了。”

    镇远侯表示不信,“什么时候达官贵人们也如此大方了?就算捐钱就算了,还会捐棉衣?一万五千套做了多长时间了?”

    那官员一脸得意地说:“您怕是还没看到最新一期的报纸,上头列明了朝廷收到的善款,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呢,为了赶制这些棉衣,沈大人发动了全城的女眷,这些才花了几天时间就做好了,下官离京的时候,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下一批数量只会更多,沈大人说了,务必要让每个将士们都穿上暖和的棉衣,我们无法代替将士们上战场杀敌,只能做好后方保障工作,让将士们无后顾之忧。”

    不少士兵听到这话眼眶都红了,尤其是新兵,他们本就是受了报纸的感染才积极参军的,来了后吃了不少苦,还亲眼看到不少同袍死在战场上,说不后悔是假的,但见到这些厚实的棉衣以及听到这番话,他们总算觉得这趟来的值了!

    “下官还带了不少长安城兵士的家书,也不知如何找到他们,不如就交给侯爷代为转交。”

    镇远侯点点头,“有劳了。”

    他去翻看了那些大袋子,发现果然都是非常新的棉袄,上手摸着也格外暖和,虽然不是全部用细布,但已经非常不错了。

    “咦,远儿,我瞧着这个怎么是咱们家的族徽?”镇远侯无意间看到一件棉衣下摆绣了个简单的图案,与他们的族徽非常相似。

    曹世子接过一看,震惊道:“父亲,这就是咱们家的徽记啊,连这纹路看着也眼熟的很,似乎是母亲身边大丫鬟的手艺。”

    副官大笑道:“那真是巧了,还未告诉侯爷,此次朝廷官员府里也帮了不少忙,镇远侯府的女眷应该也亲手做了棉衣,有些人家就在衣裳上做了记号,说是万一家里人看到了,也知道这里面有她们的一份功劳。”

    镇远侯许久不曾回京了,对家人的思念在此时达到了顶峰,摩挲着那个族徽红着眼眶说:“是,她们功劳甚大,等大军凯旋,本侯一定上书给她们请功!哈哈……既然只有一万五千套,那先分给前锋营,晚上宰十只羊,大家好好饱餐一顿,明日就去把那群龟孙子赶回草原去!”

    “吼吼!侯爷威武!皇上威武!”

    “必胜!必胜……”

    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这一点沈嘉上一世就知道,尤其当长安城外的百姓也得知可以帮忙制衣后,不少闲置在家的妇人都来帮忙,一套还能领十文钱工钱,只要做上十套,今年过年就能裁衣吃肉了。

    富贵人家的女眷做了几套就不耐烦了,到后来反而是普通百姓成了主力,她们没日没夜地赶工,速度快的一天就能缝制一套出来,中途要不是没有棉花了,说不定一个月就能赶制出十万套棉衣出来。

    这天,长安下了第一场雪,杨森在夜里到沈府找沈嘉,问他:“嘉嘉,你觉得姐夫办个制衣厂如何?”

    沈嘉以为他想接这次的生意,摇头说:“此时离过年还有段时间,冬日农闲,民妇就能在年前赶工完毕了,暂时不需要制衣厂帮忙。”

    “不不,我不是要抢这次的生意,是嘉嘉你给了姐夫启发,让我看到了女子的价值,我仔细算了一下,像你这样从外头购进棉布和棉花,再请人制衣,成本比他们自己出去买布买棉花自己做还便宜,如果我办个制衣厂,明年就做一批棉衣出来运到各地去卖,成衣可以款式多样,还不用他们自己动手,价格也不算太贵,应该会有人愿意买的。”

    沈嘉听明白了,棉花和棉布大批量进价,价格比市场价低不少,工钱也不算高,一套棉衣成本价还不到五十文,确实比百姓自己做便宜,但这生意也不是稳赚不赔,“这次是朝廷急需,商家也没抬价,甚至因为是军资,价格比平时低了一成左右,如果你要做这笔生意,成本价还得算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首先场地费就不少,运费也得加一些,成本就得到七八十文了,你定价也不能超过一百文,太贵了普通百姓买不起,富贵人家又嫌弃这普通的样式,也得好好合计合计才行。”

    杨森听到这里热血已经冷却下来了,抓了抓头发说:“这么一说难度也不小,如果做的量少,成本价降不下来,如果做的量多,万一卖不出去就积压下来了,哎。”

    沈嘉见他有些失落,小声说:“姐夫如果真有这份心,试试也无妨,至少我能保证,明年你的货如果销不出去,我会替朝廷买下来,只不过价格恐怕得压一压,至于再以后,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了。”总不能一直靠他的关系帮他卖货,那就不叫做生意了。

    杨森咬咬牙,说:“好,我回去仔细算算,再与你姐姐商量商量,如果做就得好好做,肯定不能给你添麻烦。”

    沈嘉送他出门,回房后看到赵璋已经梳洗完躺在床上了,手里拿的新鲜出炉的报纸金装版。

    这金装版是卖给富人的,用的纸都是最上等的,书皮还是硬质的,用金线勾出祥云,吴大人亲笔写了“报纸金装版”五个大字,里头第一页还有他的个人签名,光是这个就值不少钱。

    每一页的内容也不再密密麻麻的,而是排列有序,中间还有插画,无一不是名家之作,不管内容如何,光是看样式就已经超出时下的书籍好几条街了,冲着这份不同也会有人买的。

    赵璋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这本书的编辑人员以及印刷厂的名字,合上后对沈嘉说:“朕要一百本这个,钱从私库出,你替朕留着。”

    “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赵璋拍着书本说:“我泱泱大国的风采自然不能独自欣赏,朕得送给友邦们共同欣赏,共同进步,也让他们多朝我大晋学习学习,免得总喜欢茹毛饮血、舞刀弄枪,如野人一般。”

    沈嘉笑了,说白了这就是送出去炫耀用的东西,不过也确实值得,文化上的优势就是大晋最大的优势,光靠文化就能让邻国俯首称臣!

    “此法甚好!那我得让印刷厂重新定制一批,得弄的更富贵一些,更符合他们的审美才好。”

    第一百零二章 她以为自己还是后宫之主吗?

    金装版的报纸看着就是一本书了,已经算不得报纸,刚上市就被抢售一空,价钱虽然定得很高,可是能买得起书的本来就不是穷人,何况这本书里还有那么多出名的大家留下了笔墨,平时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哇,快看,最后一页竟然是一副大晋舆图,天啊,这种东西竟然也能出现在大众面前,朝廷是怎么想的?”舆图这种东西基本上都用于军事上,因此私密性极高,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没想到这本书竟然将舆图也印上去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咱们大晋的辽阔疆土,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原来是这副模样,难怪说天南地北,这距离何止万里?”

    “西北方向的这个位置,是否就是大军正在开战的地方?”有人指着西北边境的嘉定关问。

    “应该就是这里了,瓦刺在这儿……鞑靼在这儿……听我行商的族叔说,他们那边是广阔无际的大草原,牛羊成群,他们不住宅子,而是住在毡子里,每个人天生就擅长骑射,力大无穷,所以咱们虽然兵力比他们多了一倍,却很难将他们打跑。”

    “虽然他们有身体上的优势,但论兵法谋略,论武器装备,可远远不如我们,这一仗我们大晋必胜!”

    “快看,这里是我的家乡湖州啊,它竟然离大海这么近,我从小到大也不曾见过大海啊。”一名湖州学子激动地叫起来。

    大家开始寻找自己的家乡,这舆图将县级以上的地方都标注出来了,每个人都能在那小小的书页上寻找到自己的根,顿时催起了众人的思乡之情。

    光是这副舆图,就足够学子们讨论好几天了,甚至还有人根据这副图想出了几种能制敌的方法,偷偷写了信塞进了大学士府的信箱中。

    吴大学士看到后第一时间将东西送往兵部,能否采用当然得专业人士说了算。

    赵璋得知这个消息后,让兵部尚书将那几个出主意的人找出来面谈,其中一个曾经在边境生活了二十年,对那一带每一寸土地都非常熟悉,因此想出了一招利用地形设伏的法子。

    赵璋当即决定:“朕封你为军师,即刻启程前往西北,到大军中将此法告诉镇远侯,你可愿意?”

    那人原本只是个干苦力的,认识的字还是从报纸上学来的,如今皇上竟然让他给大军当军师,这……他何德何能?

    “皇上,草民……草民目不识丁,不敢担此大任。”

    “这法子如果有用,你就当得起,等到了军中,你就给大军做个向导,并非要满腹才学的人才能做军师,朕相信你,你可愿意?”

    男人激动的无语伦次,“草民……愿意,草民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原本准备在朝会上弹劾吴海清与沈嘉的人,突然都不敢说话了,他们还在为报纸上刊登了舆图的事情而生气,没想到就有人因为此图做出了贡献,那他们再反对就没意义了。

    得知有人因为献计而当了官,越来越多的人绞尽脑汁献上计策,这些人的想法天马行空,并不是所有计策都实用,而受到大量稿子的吴大学士苦不堪言,他要的不是这些东西啊。

    后来沈嘉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在兵部衙门外订个箱子,让想献计的人将书信直接寄到兵部去,省去了中间人。

    这一回,连普通百姓都知道了学习的重要性,他们从未想过还可以通过这样的途径改变身份,于是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有条件的花点钱请个秀才来教他们认字,没条件的就把每一期的报纸收集起来认上面的字。

    趁着这股风气,曹瑞文在长安城内建了五所学堂,专门收五到十岁的孩童,可免费入学,自带伙食,每日上四节课,一节识字,一节习武,一节算数,一节背诵四书五经。

    一开始家长们是犹豫的,家里的孩子虽小,但也能充当半个劳动力,做做家务,照顾弟妹,可免费上学的机会如此难得,不送孩子去也太对不起朝廷的恩泽了。

    “孩子他爹,咱家虎子刚好满五岁,他这么聪明,光是看别人的报纸就学了几十个字了,隔壁家的大牛二牛还花大钱去上私塾呢,如今有不用钱的学堂,咱们肯定得让他去上啊。”

    “可他去上学了狗子就没人带了。”

    “不怕,以后我去哪背着他去,不会耽误干活的。”

    “那就去吧,我得去问问这入学得准备些什么,总觉得朝廷没这么好心,说不定只是不收束脩,改成其他明目收费呢。”

    “那你赶紧去问问,街头的安秀才懂得多,问他肯定知道。”

    孩子他爹背着手走出门,然后发现街上都是出门打探消息的邻居,谁家都心动,可谁都不敢轻易去填那个报名表,就怕里头有陷阱。

    “哐哐哐……”一阵急促的敲锣声传来,大家驻足,见到两名顺天府衙役沿街走来,高声唱喏:“想送娃子上学堂的就快去报名,这条街隶属第四学堂,今年只招收一百个名额,名额满了就不收了,先到先得……”

    众人互相对望,然后有人高声问道:“大人,真的不用交束脩费?”

    “是啊,夫子的束脩朝廷会发,不用咱们出,不过买课本的钱得自己出,我家老爷说了,也可以自己去书铺抄课本,只需要出纸张的钱就行。”

    大家又问:“这得上多久啊?”

    “凡是报了名入学的,一年内不许退学,否则整个宗族以后都不享受子女免费入学的政策,要我说,这还有啥好犹豫的,咱们以前想学还没机会呢,如今免费教学,孩子学了字,学了算数,以后出来怎么也能当个账房先生吧?不比地里刨食强?”

    “大人开玩笑呢,那么多孩子去学,哪能个个出来都当账房先生,也没那么多账房给他们当啊。”

    “嘿,那只是比喻,比喻懂不懂?不当账房你不能当其他的?而且凭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能你家的孩子就不能?学不好说明不够用功呗。”

    另外一个衙役笑着打趣道:“你们也别妄自菲薄,说不定孩子争气,能成为下一个沈状元呢,人家沈状元八岁开始学,二十岁就高中状元了,去试试总没错,记得带上户籍本,没有户籍的孩子是不能上学的,谁家里要是还有藏着没入籍的,赶紧去衙门补办,过了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虎子他爹听到状元郎三个字眼睛都亮了,自家的孩子有多聪明他知道,万一真的能一路读下去呢?那以后可就是官老爷了。

    他急忙往回跑,推开门冲进屋里,翻找出藏在箱子底的户籍本,紧紧地护在怀里,跑去给孩子报名。

    学堂的选址并没有很大的讲究,就是找了几间废弃的瓦房修葺出来的,不大,四面还透风,可能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拿出一块地皮做学堂,顺天府也是出了血本的。

    真正富豪权贵家里的孩子当然不会来这里上学,他们自家请得起先生,会来这里的都是最底层的老百姓。

    虎子他爹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门口排队了,有衙役在现场维持秩序不允许插队,他焦心地站在队伍后头,往前数,可他算数不好,怎么也数不清前面有多少人。

    外头风冷,排队的人都瑟瑟发抖,好不容易轮到他了,虎子他爹双手都冻麻木了。

    “姓名,年纪,性别,住址……”

    虎子他爹一一报去,听到性别还多问了一句:“不都是收男娃么?难道女娃还能来上学?”

    那登基的小吏抬头瞪了他一眼,“告示上可有说不收女娃?几岁的小娃娃而已,你们还怕有损清名?怕就别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