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点隐晦的、埋得那样深的心思,被人鲜血淋漓连根带肉地剥出来公之于众,那团血肉还被清晰分明地晾在跟前,行凶者仔细描绘它的脉络、形状,问讯它的罪状、无耻。

    陈柏起先是尖锐地否认,他高叫着说“不、不,我没有,我并没有……”,而后实在禁受不住,他捂紧了耳朵,浑身发抖地连连道歉。

    他茫然地、下意识地对蒋念如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有罪,他心可诛。

    他吻过周医生,哪怕想要告别,却忍不住屡屡再犯。

    他是真的喜欢他。

    蒋念如欢快地笑起来:“为何要向我道歉呢,我只觉得你下贱,但是被接近的人,才是真正被你恶心到家了呀。”

    “你的周医生,我未来的丈夫,大方地包容地为你做了这样多,你却是以这样龌龊的心思回报他——我偷偷告诉你哦,他与你接触的每一天每一时刻,都像对待苍蝇一样嫌恶恶心。”

    “这个苍蝇却久久占着他的家,”蒋念如顺理成章将最后一颗砝码抛出来,“周原只是本着礼貌不愿意多说,我就替他来做了这个恶人。”

    “听一听我发给你的录音,听一听你喜欢的周医生对你最真实的评价。”

    手机那一端陈柏昏沉地无意识地大张着嘴,像荒漠上暴晒脱水的鱼一样,他大力地呼吸,却只觉得空气一点点被抽离,一根利刃从背部贯穿整个心肺。

    而他竟然答应了。

    蒋念如满意地做下最后的结语:“谢谢你的祝福,我姑且收下了,你的故事我会作为我们爱情旅程中的一段,留作纪念。”

    “再见,陈柏。”

    她挂了电话,陈柏茫然地听着手机里漫长尖锐的忙音,片刻屏幕又亮起来。

    陈柏知道自己也许不该点开,手指却先思想一步做了动作。

    一阵杂音后,他听见周原的声音,比平时僵硬许多,却是真实的周原的声音。

    “我的生活……我不让他那么好过……”

    “同性恋是罪恶的,但我不问罪他,他有病……”

    “念如,我爱人,对不起……同性恋,他,太恶心了……”

    字字诛心。机敏如陈柏这一刻无从思考录音的出处、也分辨不出是否混音,他只是用力捂紧了唇鼻,面色“唰”一声彻底褪了干净。

    眼前天旋地转,心脏处传来灭顶的疼痛。

    这种濒死的危机感让在他双膝彻底软掉之前,先一步做了抉择,陈柏昏盲着双目跌跌撞撞冲进房里去,大力撕扯着背包找药。

    他将药丸一把塞进嘴里,干涩生硬地咀嚼吞咽下肚,他还是想活的、他很想活。

    但胸口的疼痛一分没减,开始加剧,陈柏眼前彻底黑沉下来,他疼得瘫开始抽搐打滚。

    药丸是甜的,红色的,圆润小巧,像皇后在森林中递给白雪公主的那颗苹果。

    那不是他的药,药被人换过了。

    陈柏骤然想起先前在小区门口看见的蒋念如的身影,她竟然算计到了这一步。

    这刻剧痛又令他清醒,他自愧到恨不能自刎,但这时求生的欲望却分外强烈。

    至少别死在这里。

    至少在最后,还他还爱着的周医生,一片干净。

    第三十五章 (有点虐)

    通话结束后,听筒里传来的是短促欢快的忙音,手机那端的人应和着哼唱起来,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着节拍。

    短暂的庆祝后蒋念如放下手机,将机子里的芯片取出碾碎,又慢慢褪下手套,去抚摸面前一片漆黑的电脑屏幕。

    曾经那里是鲜艳的,快活的,记录着她的爱人两点一线安顺又乖巧的生活,那时候还没有那个少年,还没有偷吻,更没有偏离过她计算的轨迹。

    原本她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罢演,而她一辈子求仁得仁安之若素。

    蒋念如冷眼看了一会儿,看见上面倒映的她年轻美貌、面无表情的脸。

    她尝试扯了一下嘴角,发现自己的面部是那样干硬,于是抬起了双手像对待情人一样亲昵又暧昧地反复抚摸自己的脸。

    她神经质地摸着,一边站起身去浴室照镜子,她一件件脱去了自己的衣服,注视镜子里那个年轻丰美的酮体。

    她歪着头看着,有点茫然和呆滞,好像镜子里是感性疯魔的,镜子外是冷硬尖锐的,又好像都有。看了许久,蒋念如突然开怀地笑起来,垫着脚尖去亲吻跟前被水汽蒸得一片模糊的镜子。

    她和她的爱人再无可能啦,但他伤她这样深,让她太疼了,疼到她承受不起,要分担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样痛就会少一点,会快意一点,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另一个人多痛一点,她就更快意,长长久久之后,这样的快感就会彻底取代掉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