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儿。”

    沈昱带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平时他都直接坐在山的边缘,但是现在给他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

    这里视野极为开阔,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变幻着色彩,那霞光照得公园里的人儿都暖洋洋的,自由,也一片祥和。

    “这真漂亮。”柳长钧说。

    沈昱不知道爬过这里多少次了,这番景象也不知看过多少次,他耐心看了一会,视线就飘到柳长钧的脸上,看他在认真地端详,眼睛里有奇异的光芒。

    沈昱突然站起来,“我等等就来!”

    柳长钧惊讶地转过头,寻着他的背影,看见他朝他的伙伴们跑去,便失望地收回视线。

    沈昱跑到溪边,就看见王斌从水里冒出。

    “沈昱!堵住堵住!”

    沈昱迅速发现一条小鱼朝他游来,他弯下腰,缓缓把手插进水里。在一瞬间,猛地合拢双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小鱼。“

    小鱼拼命摆动尾巴,甩了沈昱一脸水。

    “快!放进来!”王斌淌着水跳到沈昱旁边,敞开一口塑料袋。

    “等会。”

    沈昱笑嘻嘻地说,说完就跑了。

    “柳长钧!”

    柳长钧胳膊撑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脸蛋,他懒懒地斜眼看向沈昱,却在下一秒,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

    “喏,你摸摸!”沈昱将那鱼儿翻过来,露出光滑的鱼肚子。柳长钧举起了手,却迟迟不敢摸,瞪着眼睛盯住这条老实卧在沈昱手里的鱼。

    沈昱鼓励道:“没事,摸一摸,很好玩的。”

    “……”柳长钧用食指指尖轻触了一下它白肚皮,就立刻缩回手。

    沈昱道:“你再摸摸它的鳞片。”

    这次柳长钧大胆了一些,在鳞片上来回摸了两遍,小身子激动得发抖。

    沈昱嘿嘿一笑,“我送回去啦。”他回到小溪旁边,眼睛找了一圈,问:“袋子呢?”

    “你来晚了,刚倒光。”许靖华挤眉弄眼地说。“好吧。”沈昱俯身,将那鱼儿放回小溪。“打水漂吗?”许靖华朝他扔了个石子。“不啦!”沈昱边跑边说。

    柳长钧眼睛亮晶晶地注视那人向他跑来。

    “好玩吧?下次带你捉鱼!”沈昱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很得意地宣告。

    忽然觉得下巴凉凉的。

    柳长钧正踮着脚尖,抬高了手,轻轻碰在沈昱的下巴。

    豆粒大的汗珠顺着小孩的手指,滑到手心,他的神情专注而柔和。

    “怎,怎么了?”

    沈昱别扭地后退一步,眼神变得躲闪。

    柳长钧轻笑一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石头,示意他坐过来。

    沈昱在小孩旁边身体都绷直了,不知为什么就特别紧张。

    他注视着山下嬉戏的人群,却又什么都看不进去。微风吹起小孩的碎发,沈昱闻到一点奶香。

    沈昱想着法子打破沉默,“后天,我再来找你。”

    柳长钧淡淡地说:“后天我也玩不了。”

    “周末?”

    柳长钧摇头。

    “啊?”沈昱惊讶地望着他,“你一周才休息两次?那我一周只能见你两次?”

    柳长钧蹙起眉毛,道:“也不是。”而是周末要修一门社交礼仪,和一群讨厌的家伙玩儿。

    沈昱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能玩一次是一次!”

    “哎。”柳长钧叹了口气,道:“我回去了。”

    “好的!”

    下山可比上山容易太多了,基本是柳长钧自己跳下来,除了几个太高的坎儿,沈昱站在下一阶接他。沈昱虽然个高力大,但毕竟是孩子,接住柳长钧时难免重心不稳,稍微踉跄了几步,柳长钧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走出公园,柳长钧拒绝让沈昱送他,沈昱便自个儿回了家。

    他摊开十指泥泞的手掌,沉静的目光落在上面。须臾,敛去唇角的微笑。

    “少爷呐,您这是怎么了?”

    常香岚看到柳长钧一身脏,紧张得唏嘘不止。她赶紧拿出手帕,擦拭他的脸颊。

    “……”柳长钧任由女人擦了一会,道:“常姨,下周的礼仪课我要让别人带。”

    常香岚动作顿了顿,她知道柳长钧最近交了个朋友,她其实替柳长钧欢喜。虽然是保姆,却也不甚赞同柳家过于苛刻的教育,能让这孩子开心的事少之又少。她道:“行,常姨在外面等你便是。”

    柳长钧微微弯起了眼睛,“嗯。”

    第7章 心禅

    这天是星期六,沈昱掐指一算,还有两天就能见到小孩。

    为了明天的玩耍,加班加点地写完作业。因为今天,沈昱知道杨伊又要带他去庙里了。只要老爸出差超过一周,老妈一定要到庙里跑一趟。

    沈昱对此很无语。

    事实上,杨伊也教育他不要迷信,要崇尚科学。

    但对于她来说,大概在枪林弹雨中,真的需要一点儿信仰。这些,沈昱是不知的。

    早饭时,等杨伊从厨房出来,就看见沈昱衣冠整齐地坐在餐桌。

    “儿子,这么乖呀?”

    沈昱两眼放光地望着杨伊手里的肉粥,“今天是皮蛋瘦肉粥嘛?”

    杨伊笑容满面,将碗端到沈昱面前,道:“再奖励你一个煎蛋好不好?”

    “好!我要加酱油!”沈昱拿起勺子就插进碗里。

    “慢点儿吃,烫!”

    油声滋拉拉响,杨伊宠溺地嗲怪道。

    普陀山上林木葱郁,利剑似的阳光穿过浓荫,在石砌的阶梯上照出星星斑驳的树影。有鸟儿在枝头鸣啭,偶尔传来夏蝉沉闷的低吟。这曲径深幽,一路延向那山上的庙宇。

    庙里的菩提树上系着红绳,层层叠叠地挂在枝叶,沈昱站在树凉影下,仰头望着一片红红绿绿。

    “小昱,来!”杨伊买好了香火,朝沈昱招手。沈昱跑去,庄重地接过一簇香火。

    寺庙殿宇轩昂,遁入大殿,一座静穆的白玉菩萨,手持净瓶、杨柳枝。

    沈昱不信佛不信教,却记熟了一句杨依常唠叨的话: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他模仿着杨依,跪在塑像前的蒲垫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回头望,杨依双手合十,虔诚地闭着双眼。

    沈昱撇撇嘴,扭头凝视面前的一尊佛像,直到杨依站起来了,他才跟着起来。

    “回家吧。”杨依牵住沈昱的手。

    “嗯。”

    四处空荡,殿门前,立着一位身穿袈裟的老者,仙风道骨。沈昱惊奇地望着他,杨依却反应极大。

    “大师,我太有幸见到您啦!”这原来是位方丈,杨依久闻大名,却难觅真人。

    老者微笑着回礼,面色慈祥,一瞬间,沈昱当真相信了世上有佛。

    杨依面露犹豫,寒暄半晌,还是问了出来。

    “大师,可否为我儿子算上一卦?”

    沈昱猛地回头,如果母亲说为父亲算卦,他倒不奇怪,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自己。

    老者平静而和蔼,却是答应了,他伸出苍劲的手掌,水似的目光注视沈昱。

    “妈?”沈昱疑惑。

    “乖儿子,听话!”杨依既激动又感动,美丽的眸子里像是起了薄雾。

    “……嗯。”

    沈昱慢吞吞地抬起胳膊,虽然老者让他觉得很舒服,他心中依然隐隐排斥,在碰到老者的手掌时,沈昱细微地颤抖一下。

    沈昱紧张地不知道往哪儿看,那老者一直望向自己,却又好像没有在看,他目光仿佛穿过去了,看向不知名的地方。

    一片静默之中,老者缓缓道:“可遇一小儿?”

    沈昱顿时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几秒后才点点头。这算卦,有这么准?

    须臾之后,老者收回了手,微微一颔首。

    “大师,我儿如何?”杨依忐忑地问。

    老者智慧的目光移向杨依,他沉默许久,道:“顺其自然。”

    呼!沈昱在心中长舒一气,吓死他了,还以为要说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呢,真是吓坏他了。

    沈昱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动作,有模有样地拱手作揖,然后心情舒畅地蹦出了大殿。

    杨依却迟迟没有离去,反而目送着沈昱跳到了寺院。

    她问:“大师,刚才您说那小儿,他和我儿子?”

    老者面不改色道:“此小儿,为贵人,为劫数。”

    “劫数?”杨依惊呼一声,“大师,这劫该如何度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