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浅蹙眉间,似远山芙蓉,她月貌花容,如清风来人。

    她素手纤纤拨动着琴弦,眼中清风微澜,像时光无言,已将生死看淡。

    一曲似长笑长哭,一曲后又若碧海沉寂,万象如初。

    怕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般的难过了吧。

    白色的灯笼挂满了院里院外,乌色的天空有着压抑的沉闷,风雨吹打着树叶不甘的嘶吼。

    或者,这一生还有很多次这样的难过。

    阿耶死了。

    他为龙为光,或卿或将。

    总是不算的一个好父亲,平时里觉得自己没有多大才能,不肯教育自己的子女,都统统推给了三叔谢安石。可是她还是敬爱他的。

    谢奕石死了,死在深秋的大雨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门外,那是四弟谢万石出征的方向。

    王知音是听着琴音走过来的,他痴迷乐器,恍恍惚惚中吟咏着荘浪濠津。巢步颍湄。冥心真寄。千载同归。走了上来。

    隔着一扇窗,他拿出长笛,相和之。

    就那样对视着,仿佛天地间只有你我的对决。

    曲高和寡,难得知己。

    谢长安的美貌与才情足以倾倒这世上的王孙贵族的公子。

    坊间传言,谢长安的心里应当住着一个人。那么究竟谢长安会嫁给谁呢?

    谢氏女不嫁低门,不与皇族。

    王朝不过百年,世家千年不倒。

    深秋九月,瓢泼大雨,他呆呆的在雨里,如痴如醉的听着这天籁之音。

    既有着人世间莫大的哀戚,又有着看透世事的淡然。

    “娘子,知音寻觅半生,未曾遇见琴艺如此高之人。”

    “你虽没有见过,我却比比见之。”

    那孤傲的美人一身素衣,站了起来,衣袂飘飘,举着一把油纸伞,擦肩而过。

    刹那,回头,把油纸伞递到他手上。

    “既然你有这般好手,能诗能画,能吟能唱,还是莫要使他遭受风雨的打击。”便离开了。

    那般狂妄的大雨,却没能湿透她的衣衫,都被隔绝在衣袖之外。发髻也未曾受凉。

    王知音愣愣了好久,直到王知玄找了过来。“阿弟,你在这里呆着做什么?谢伯父去世,这里靠近内宅,还不跟我走。”

    被王知玄拉着便离开了。

    那是对她一见倾心的王知音,负了她卿卿性命的王知音。

    呵,前尘旧梦,了浮生。

    第132章 :扫前缘

    在很久很久之前,在那累世经年的记忆里,谢令姜从没开心过。

    她始终是最合格的陈郡谢氏嫡长女,而不是谢令姜。

    不是谢令姜。

    那些记忆从光阴深处传溯而来,久久,极为深刻。

    谢令姜久久未能平复内心的悲怆。

    这时候,见谢幼度谢玄从马车下来。

    谢幼度极为重视和尊敬自己的阿姊谢长安。忽然发觉长姊面色沉重,以为还在思念父亲。

    便想过来,他遵照规矩行礼。他知道阿姊最注重这些法度了。

    “阿姊何所忧?”

    谢幼度谢玄向来尊敬长姊。

    长姊将近双九年华,云英未嫁。都是为了守着谢家。

    而如今阿耶离去,阿娘早已病逝。

    他只有阿姊这样唯一的至亲了。

    “你为何佩戴着紫罗香囊?”

    阿姊谢令姜的神色淡淡如同远山带雾,格外飘渺难言。

    “屈子云,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故佩戴之。”

    谢玄绞尽脑汁的想着古语,他确实爱极了这些漂亮无比的香囊。

    “父丧不过三月,征战未有定时,王事靡盬。”

    谢令姜并不愿维护他可怜的自尊,也不希望阿弟谢玄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孩童。

    她正色,言语中不免带着教训之意,开口说:“人人都说谢家宝树,你为什么就不思进取呢?是被尘世间琐事缠绕分心了吗?还是你本身没有天赋和才能?”

    谢令姜的斥责如同雨点一样打在了呆楞在那里的谢七郎谢玄的身上,谢玄忍不住满脸愧色。

    “王知玄少有盛名,而高迈不羁,虽闲居终日,容止不怠,风流为一时之冠。“

    可是谢令姜并没有轻轻放下,而是言语里头不经意间提出来了一些同代中人。

    “南康长公主驸马都尉桓温的幼子桓玄,与你年纪相仿,如今细读兵法,已然有小将之资。”

    “王知音生性卓荦不羁,性好竹。时人钦其才,而处处宣扬。”

    “王家七子,子子具有王右军的风华盛茂。而今谢家子弟也个个效用沙场,为何你却使我处于这样悲怆的境地?”

    谢令姜只是平静无波的盯了他一眼,可是言语里头渗透着无比深刻的意义。

    谢七郎谢玄在那一刹那,忽然感受到阿姊平静无波的眼神底下深藏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