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比这天更好的日子了。

    *

    温涯打包好第一个行李箱时才刚刚过十二点半,门口有人敲门,他还只当是牧野回来,忘了带房卡。

    他答应了一声“来了”,过去开门才发觉门外站着sharon,他有些意外,初时只道是活检出了结果,不过想想怎么也不会这样快,随即便反应过来多半是她怕牧野一个人疲劳驾驶,所以一路从上海陪了他过来。

    他打了个招呼,站在正午光线充足的房间里,明明是穿着睡衣,却依然看上去干净明朗,十分俊秀好看。

    他取了个垫子摆在地上,笑着说:“没处下脚,坐这儿行吗?”

    sharon坐了下来,看着他一件一件叠衣服打包,看了一会儿方才轻声道:“他记起什么了,是不是?”

    “昨天晚上,老牧对我说,‘别玩你哥的手机’,我一开始怀疑他只是在开玩笑,问他说了什么,他好像又不记得自己说过,不像是玩笑。”

    温涯想了想,说:“他有时是会想起一些事,但通常只有画面,他不太明白那些意味着什么。你说的那种情况我倒是没遇到过。”

    sharon点点头,“那是正常的状况,他拍《丹衷》,又找到你,多多少少会刺激到一部分回忆。但他没道理会全部记起来,像是我们的身份,或者说自己究竟是谁……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她微微凝眉,无框眼镜下,一双秀目中有种淡淡的愁绪,“这个时候原本不该让你操心这些,但是完整的记忆对他而言有可能反而会很危险 ”

    温涯听到“危险”二字,脸上的表情骤变,“究竟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有这么严重?”

    又见她踌躇未答,语气也严厉了起来,“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实情?”

    sharon从未见他流露出这般神情,心中也不禁有些动容,说:“你要先答应我,一会儿不论听到了什么,都要谨记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听过了就尽可能放下,绝不能折磨自己。”

    温涯轻叹,隐隐猜出她所要说的,必定是十分痛苦的回忆,认真道:“我答应。”

    sharon点了点头,既然决定要说,便也不再迟疑,一开口,便丢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温涯,这不是我们第一世轮回为人。”

    “三千世界,却只有一个温涯,”她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疲倦而悲哀的神色,“你猜,他要一共试错多少次,才能找到你?”

    温涯的脸色倏地苍白了下去,耳畔一阵轰鸣,所有的声音都好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掐了掐掌心,嘴唇有些发颤,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问:“多少次?”

    “还记得《人间不见昆仑山》吗?”

    是他第二次见到牧野时,北电小剧场正在上演的那部话剧。牧野的角色是后羿,拥有无尽生命的ai后羿,为了与他的爱人重逢,夺取了那架半成品的时光机器。

    “那是我写的剧本。”

    “时光机器,没有坐标,只有在时间的长河中漫无边际地飘荡。”

    “我们的运气大概还算好些。”

    “那时我们已经知道你来自另一个时空,他几乎日日待在识海里,恨不得一帧一帧地在记忆里找到关于你的世界的蛛丝马迹。”

    “但你很少提及关于你的世界的一切,线索有限,他只好去碰碰运气。”

    温涯怔了怔,无端想起牧野喜欢的皮克斯,想起那天在他的耳机里听到的那首、他思念故人时曾偶然弹过几回的《remember me》。

    “须弥山上空有道天裂,能通三千世界。”

    “一开始只是他自己独往 那时我们修为尚浅,也怕会在那道天裂后撞得形神俱灭。天裂之后的时间概念与我们的世界不同,往往他一个时辰归返,就是一世已尽。”

    “后来他回来的越来越快,虽然修为无损,但却越来越没生气。我们都只当他是希望落空,心里沮丧,直到一次偶然见他发作,才知道他是伤了魂魄,就和你当年一样。”

    “好在他已是魔神之身,又有修为护体,我们轮流替他护法,折腾了一年半载,总归还能复原,比起你那时还是好太多了。”

    温涯艰涩道:“是那道天裂伤他?”

    sharon摇了摇头,似乎是这件事要比方才的那些更难讲出,张了张嘴,努力了半晌,才轻声道:“他有自己的办法感知到你,只要确认一个世界没有你在,他就会尽快脱身,去往下一个世界 ”

    “怎么……脱身?”

    sharon道:“与你的世界相似的世界大多灵力稀薄,他一旦轮回,就等同于没了修为,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就是,自毁过太多次,才会伤了魂魄。”

    傻小孩。

    这世上还有什么你做不出的傻事。

    温涯双目通红,终于忍不住别过了脸去,撑在茶几边沿的手抖得厉害,很用力地大口吸气,却好像吸不进去,自己也分辨不出究竟是心脏在疼还是胃在疼。

    sharon不忍道:“还要听下去吗?”

    温涯道:“听。”

    sharon轻叹道:“那次之后,我们就开始随他一道轮回,来确保他不会再用那种方式回去。”

    “他已经有这么多次非自然死亡的记忆,真的不能更多了,他已经达到了一个危险值,谁都不知道哪一次就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

    她说到这里,鼻尖眼角也微微泛了红。

    “但我们都知道让他留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捱日子,太残忍了。他为魔还可以靠鬼母留下的《无念真诀》撑一撑,为人时……实在太难熬了。”

    “所以我们设法模糊了他的记忆,只让他保留对你的印象和直觉来寻找你,这样即使你不在这个世界,他充其量只是觉得空缺了什么,至少还能将这一生过下去。”

    “我们的寿命太长了,记忆也太长了,他不像我们,他已经作为一个凡人活了二十年,如果骤然全部记起来 ”

    “会怎么样?他会疯吗?”

    第64章

    年轻时温涯也曾经在书上、影视里看到过那种之死靡它的爱情。

    十六年后不见龙女跳下断肠崖的杨过,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日晒的阿难,阿瓦隆湖畔等待 千年的梅林,好像十六年、五百年、甚至 千年,这样漫长的时间,就只是 个名为“深情”的勋章,只要书页 翻,镜头 转,便不痛不痒地倏忽而过。

    却甚少有人会去想,年拆分成了月,月拆分成了日,日复 日,文火熬心,痴心之人们,究竟是怎样过来的。

    温涯也不会去想,因为那些只是供人消遣的故事。可是这样的故事真正发生在他的长风身上,他却只觉像是心脏都被生生从胸膛拉扯了出来,又被丢进了绞肉机里 他以为枯禅岛上,火璃树下,他的长风受的苦已经够了,却没有想到那些还远远不是全部。

    他的长风,那年见他在外门受人欺辱,满身淤伤发黑骇人,小孩子却好像已经被磋磨得成了木头,连疼也不知道喊,连哭也不哭 声,那时他便发誓要带他回霜雪峰,绝不会让他挨饿受冻,让他再受他人欺辱。

    并没有谁赋予他这样的责任和使命,那时他也不过是因为不忍和心疼,之后霜雪峰上十年日月,他也自以为做到了,他顺顺利利地将那个伶伶仃仃的小孩子,养成了潇洒挺拔的少年。

    他对于他的心愿如 ,多年未改,不过是盼他平平安安,不必去经历那些伤害苦楚,可他又怎会料到,牧长风这 生最大的苦楚,竟是因他而受。

    他们为了暂时停下他的痛苦,选择了封起他的记忆,可是现在遇到了他,他却要记起来了。

    不仅仅只是 世 世无望的寻找,还有死

    他死过很多次,每 次死亡时的痛苦,都会永远印刻在他的记忆中,魔神之体尚且难以承受,濒临崩溃,如今凡人肉身,如果那些记忆回来,又会是如何?

    sharon阖目,回答说:“我不知道,最有可能的是非常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ptsd。

    温涯道:“他会记起每 次死亡。”

    sharon轻轻 了 头。

    “我只尝试过 次……不是衰老到安息在床上,而是像他那样,那种滋味 ”

    明明是三月尽头的正午,明明还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小女妖,说到此处,她却脸色迅速地苍白了下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哥的精神力很强悍,所以他才敢用这种冒险的办法,但现在他是个凡人,他连识海都没有,这绝不会是他可以承受的。”

    温涯的脸色也很难看,却在尽力维持着冷静,问:“我可以做什么?”

    sharon从背包里取出几支针剂,说:“万 情况不对,就先放倒,肌肉注射,能维持十二小时,尽快把他送过来,送香港不方便……先送北京。”

    温涯问:“镇定剂?”

    sharon 头,“安全剂量,有 副作用,但总比用板砖敲晕强。”

    “交给你了,用不上最好。”

    “你们两个,谁都不许出事,这辈子都要安安稳稳活到老。”

    sharon离开后,温涯坐在地板上,望着打开的箱子,发了 会儿愣,忽然想起那晚牧野背起他,傻乎乎又好开心地在停车场跑来跑去,有些伤感地笑了笑。

    十几分钟后,牧野回来了,他的手里提了十几颗黄澄澄的枇杷,看上去比出门时心情要好了不少。

    他在他的身边掠过,像个又烦又撩的幼稚高中男生那样,伸手摸了下他的后脑勺,嘴角噙着笑,他的身上有种春风、阳光和微雨的味道,“有卖枇杷的了。我去洗, 会儿给你剥。”

    从前温涯很爱吃,他可以从春到夏吃几个月的枇杷。

    也不知道他又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温涯注视着他走过,心里忽然想:

    荷尔蒙的作用只能维持两年,他只养过他这傻小孩儿十年,之后他们分别了几十年,这几十年间只见了寥寥几面,后来他带他回血煞宫,他又活了三年,就只是这样,但他却要走百年千年的长路来见他,这世上只怕不会有人比他的长风更傻了。

    他的眼中忽然“啪嗒”掉下滚圆的 颗泪来,被他迅速用手背抹了。

    没关系,他找到他了,苦尽甘来,今后都不会再有苦。

    现在他的傻小孩儿要给他剥个枇杷,他得高兴 儿。

    *

    翌日,温涯同牧野离开横店,直接开车前往象山。活检的结果还要几天,温涯颈侧的纱布也暂时不能拆,从杭州到宁波虽然坐高铁更快,但在牧野眼里他就是磕 下碰 下都会碎掉的小瓷人,他总担心那样他会累到,便将自己那台揽胜的后座全部放平,放了床小毛毯和胖乎乎的小猪抱枕,试图让他 路睡过去。

    温涯对于这个安排表示拒绝,于是折中了 下,抱着小猪抱枕自己坐在了副驾。

    他去年拍摄的那部网剧《神捕倾城》刚好今天上线,十二 会 次放出九集,需要配合发文案宣传。网剧 如他之前的其他作品 样散发着穷酸气息,制作粗糙,剧情白烂,甚至连上 集扮演死尸的群演都有可能在下 集变成了衙役或是丫鬟,但胜在擅长搞噱头 虽然是在视频app上线,但实际上却是互动叙事类游戏,每集末尾可以跳转选项,最后可以攻略不同男性角色,号称最终 共解锁出六种不同的结局。

    温涯的角色是男三号,女主的搭档仵作,个性走高冷毒舌挂,编剧在创作的时候大概是想要努力拯救 下这个不够苏不够男神的职业,让他多 男神风范,无奈比起状元出身的温柔府尹跟微服探案的逗比小王爷,仵作男三还是像个凑数用的垃圾股。

    而且仵作结局实际上比较类似于是女主侧重搞事业探案,不攻略男 男二后被随便安排的 段感情,感情线也写得有些潦草敷衍、转折生硬、尴尴尬尬 毕竟它也不是真的高自由度游戏,本质还是甜宠剧,就算是搞事业也是必须要恋爱的,没有时间去逛灯市夜游湖地跟府尹和王爷约会,就只好安排职场恋情随便撒撒糖了符合 下甜宠剧的定位。

    尽管如此,粉丝们还是在超话里十分兴奋地开讨论楼,画画,修图,到处都是要过年 样的欢乐气氛,她们甚至还雄心勃勃地顶起了之前就做好的新粉入坑补课汇总,仿佛温涯要演的不是 部评分和播放量都注定十分惨淡的白烂网剧,而是 部可以圈粉无数的热播神剧。

    温涯在超话里逛了 会儿,大概是被这种虽然盲目乐观但却十分激昂热血的气氛感染,心中的忧虑也被冲淡了不少,放下手机后,他竟安安稳稳地睡了 路,什么梦也没有做。

    隔天四月 日,剧组在象山开工。

    灵山宗的戏份都集中在象山,早上温涯拆下颈侧的纱布,穿刺留下的伤结痂了,但还能看出来,便贴了 个肤色的创口贴遮盖。牧野更倾向于让他再多休息几天 虽然活检结果还没有出来,没办法确定究竟是不是有恶性病变,但他的健康状况不佳这条结论却是显而易见。不过温涯坚持认为他只是跟大多数当代打工人 样,处于 种普通又普遍的亚健康状态,休息几天也好不了,急又急不来,只能调整生活习惯,好好吃饭睡觉吃药等着它慢慢恢复,但还远没到不能正常工作的程度。

    牧野说不赢他,今天他在a组温涯在b组,温涯要先跟小演员拍牧长风童年的戏份,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过去上工,有 气哼哼的,像个第 天上幼儿园被老师强行领走的小朋友。

    温涯在象山的第 场拍的就是带小长风上霜雪峰。

    霜雪峰上的场景是实景,虽然戏份不多,但剧组预算充足,还是在原景的基础上做了较大规模的改造,整体呈现出的质感非常好,大气古朴,比起真正的霜雪峰上那几间小屋要体面漂亮太多了,不像是他们的木屋,瓜瓜随便撞 撞,墙就准要塌。只是这里没有山崖,远处也见不到灵山其余八峰,所以综合来看,这里还是不如他们的小屋好。

    温涯终于见到了饰演小牧长风的小演员,果然就像之前看过的视频里 样,是个十分漂亮精神的小小少年。他的个子已经比视频中的样子还要高了,看上去差不多有十二三岁,外形条件极佳,说台词时口齿也清,就是长了 张没受过欺负的脸,对于 个不知双亲,继而又失去养父养母,自小寄人篱下、刚刚从任人宰割欺凌的处境中获救的男孩的理解也有些浮于表面了。

    他说话时,用的是 种带有感激和孺慕之情的神态语气,温涯觉得演得不对,导演也觉得不对,又将他叫过去说戏。

    第65章

    小长风今年刚上初一,拍戏经验丰富,颇有些戏骨风范,听到导演讲戏,便认真听着,频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