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气场很强,抬眼看人时有种鹰视狼顾的意味,温涯想了想,还是拿出见泰山老大人该有的礼数,礼貌地说:“叔叔好。”

    牧文东说:“温涯。”

    “观察了你一年多,你跟我的儿子刚刚认识就传了绯闻,认识不到一个月开始同居,半年内去赌城结婚,遗憾的是,你们的婚姻没有法律效力。”

    温涯点了点头,说:“当然了,我们是两个男人,中国籍。”

    牧文东说:“你自己也知道。”

    温涯笑了笑,说:“其实就是走个形式,两个人互相逗对方开心。”

    牧文东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审视着他,花白的眉毛几乎盖住了上眼睑,说:“我的儿子我自己清楚,他仅有的朋友,还是从小陪他玩的那几个。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

    温涯问:“您想听实话?”

    牧文东轻哼了一声。

    温涯说:“他见第一面就觉得我眼熟,不到一个月,就都记起来了。我跟他上辈子没能在一起,这辈子一分钟都不想浪费,就这么回事 ”

    牧文东额角青筋直跳,“你当我是白痴吗?”

    温涯淡然地说:“我说的就是实话。”

    他伸手把脖子上戴着的银婚戒拿出来,笑着说:“是婚戒,男婚男嫁,你情我愿的那种,不是狐仙牌。”

    牧文东:“……”

    牧文东说:“你就是把他当成凯子钓。”

    温涯莞尔,“您刚才说的,您的儿子自己清楚,想必您也知道,他绝不是涉世未深、给人三言两语就能哄走的小孩子,如果我真的把他当成凯子钓,他难道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牧文东又冷哼了一声,不过看上去倒是没有要喊人把他拖走喂鳄鱼的意思。

    他有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说话,老吴家的小吴敲门进了书房,又过来送茶,不同于刚刚给胡女士送的金骏眉,这次的是铁观音,温涯实在不想再喝茶了,不过还是礼貌性地嗅了嗅,啜饮了一口,称赞说:“有观音韵,是好茶。”

    牧文东瞟了他一眼。

    温涯问:“叔叔,您是想弄弄清楚我是什么人,还是想分开我和阿野?”

    牧文东缓缓地说:“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 ”

    温涯点了点头,所以是后者了。

    不论如何,他对牧野有生养之恩,又是长辈,温涯不能失礼,只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放下茶盏,正准备起身,却听见牧文东把刚刚那句话继续说了下去,“我如果想分开你们,也不可能等到现在。”

    牧文东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他没听懂的话,之后又说:“看你像个骗子,让他摔个跟头最好,也让他长长记性。”

    温涯:“……”想让儿子摔跟头,那还大费周章地把他弄过来干什么。

    不过他也看出自己这位泰山老大人纯粹就是找他过来瞧瞧,顺便打打嘴炮,没想真的给他开张支票,或者把他丢去喂鳄鱼,这倒是全然没想到。

    于是他把抬起来一半的屁股重新安安稳稳地放回到了沙发,问:“叔叔,阿野现在在家里吗?”

    牧文东:“@#$%&”

    温涯问:“啊?”

    牧文东暴躁地说:“给他灌了一斤伏特加,把他衣服扒啦,不然你会过来吗?”

    温涯:“……”

    半个小时后,温涯坐在洗手台上看终于穿上了衣服的牧野闷闷不乐地对着镜子打泡沫,刮胡子,忍不住笑地伸手去呼噜他的脑袋。

    温涯问他说:“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啊?”

    “昨天晚上醒了一次,还给你打了电话,后来睁开眼就到中午了。”

    手机都被扒走了,也不知道是拿什么东西打的电话,温涯想象了一下他喝醉时傻乎乎地举着个拖鞋之类的东西跟他说话,有点心软,又忍不住快要笑死了。

    牧野的声音还哑着,看上去十分郁猝,说:“我的酒量很好,以前没醉过。”

    温涯心说,你哪辈子的酒量很好。

    他分明还记着,他的酒量一直就不怎么样,他十八岁那年,温涯打了酒给他庆祝成人,紫苏酒酒劲儿不大,他喝时没什么不对,喝完却直接睡了一天一夜,酒量不行,酒品倒是蛮好。

    至于后来,他修为加身,自然千杯不倒,可那跟酒量完全是两回事,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错觉,觉得自己有酒量。

    简直笨死了。

    他凑过去在他刮干净的一边唇角亲了一下,嘴角噙着笑,朝着他挥挥手说:“你蹲低一点儿,我给你刮。”

    第125章

    于是牧野便弯下身,凑了过来,等着老婆给刮胡子,乖得像一只等主人摸摸头的狗勾。

    温涯捏捏他的脸,开始帮他仔仔细细地刮掉胡茬,牧野认真地盯着他,鼻息相闻,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借了几个人。”

    温涯会意,知道折腾这一出还是为了娄琛的事,于是把他的半边下巴刮好,便又亲他一口,说:“太好啦。”

    他打量了一番这间浴室,橡木地板,圆形的浴缸,半面窗子垂直落地,窗旁有大株的绿植和白色纱帘,很漂亮,只是没有什么牧野惯用的东西,就连剃须泡沫都不是他喜欢的牌子。

    回来见他父母,总归要住两天,就是他现在就有点想回家了。

    牧野知道他在想什么,洗净脸上残存的泡沫,接过他手里的剃须刀,把人从洗手台上抱下来,说:“住一晚,明天就回家。”

    温涯又想起了什么,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来,空手登门,忘了带礼物了……对了,你见到queenie了吗?”

    牧野说:“无所谓,他们不太在乎。昨天见了一面,小姑娘在睡觉 ”

    他比了一个长度,“刚刚两岁,只有这么小一个。”

    温涯被他认真比量给他看的样子逗得微微一笑。

    浴室门外,胡涂涂跟老叶两个笑声震天,温涯问:“怎么啦?”

    胡涂涂喊:“快出来快出来 ”

    温涯撂下牧野出门去看热闹,才发现胡涂涂跟老叶sharon都坐在地毯上,正围着一个手机,胡涂涂跟老叶都笑得捶地,sharon也笑得眼泪都飚出来了,不无遗憾地说:“这个要是能带回去就好了 ”

    叶扉竖起大拇指,“笋还是你笋。”

    温涯过去听了几十秒,分辨出来是昨晚牧野给他“打电话”的录音。牧野的声音听上去无比正常,根本听不出像是喝了一斤伏特加,只有叫他的时候有一点黏黏的尾音,傻乎乎的。

    如果单是这样,倒不至于让人笑成这样。

    但事情好笑就好笑在他没听到温涯开口,于是坚持认定是温涯生他的气了,决定给他唱歌哄他。

    他慢吞吞地说:“你不要生气,我给你唱歌。”

    他东一句西一句地唱,虽然不在调,但也不算十分难听,唱了好半天,终于卡壳想不起歌词了,便又站到了窗边给拖鞋看维多利亚港,严肃认真地说:“宝宝,将来一定赚钱给你买个维港 ”

    温涯:“……”

    胡涂涂笑得岔气,“昨天晚上小吴怕他吐,找了小小吴过来看着他,那哥们儿看他光着举着个拖鞋说电话,没敢录像,但录音了。”

    叶扉说:“小小吴现在对他肃然起敬,打算跨考文化产业管理的研究生,以后给老牧当个经纪人。”

    sharon悠然道:“正好我有点不想干了,在北京好几年,想换换地方,你让他争取两年内毕业。”

    洗漱完毕的牧野出来发现了自己的社死现场留下了录音:“……”

    叶扉安慰说:“没事,我们顶多笑一百多年就忘了。上次老胡喝醉酒还抓了一只黄鼠狼跟它拜堂呢。”

    sharon也安慰说:“上次老夜喝醉给两棵树劝架劝了一夜,最后还哭着跟它们拜了把子。”

    胡涂涂补充说:“上次sharon喝醉 ”

    sharon侧目,胡涂涂闭嘴。

    温涯笑死了,伸手在自闭小孩儿的背上撸了两把,心说这都是一群什么人。

    下午,牧野的老妈去见朋友,不在家里,胡阿姨在楼下看小queenie套了个小黄鸭游泳圈玩水,高大的棕榈植物的影子投在水中,小丫头白胖,小短腿划水也划得带劲儿,整个人也像一只灵巧活泼的小鸭,温涯在楼上看了一会儿,感觉很有意思,说:“下回该给小朋友买点玩具,就是不知道她平时都玩什么。”

    牧野从昨天起就没有吃饭,这会儿正在窗边干饭,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喜欢小孩儿?”

    胡涂涂困到蚊香眼,但懒得过去客房补眠,正在沙发上横着看手机,看得手机砸了好几次脸,这时听见牧野说话,才猛然精神了过来,强势抢答,“不喜欢 ”

    sharon说:“同上。”

    叶扉也搭腔说:“我还行,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牧野:“……”没人问你们。

    温涯笑着说:“我也还行,不过queenie蛮可爱的。”

    胡阿姨在楼下看到了他们,跟温涯挥了挥手,温涯便挥了回去,说:“我下去看看。”

    胡涂涂一脸八卦地目送他出门,回过头真诚地建议说:“我觉得他还是挺喜欢小孩儿,要不你俩还是生一个吧?”

    环形泳池在背阴处,被遮蔽在了植物的阴影下,因此即使是盛夏的下午,也并没有被烤得温热。小姑娘这会儿已经扑腾到了岸边,照顾她的阿姨过来把她用浴巾裹着擦擦干,抱到了沙滩伞下,小朋友便在躺椅上晃晃脚丫,笑出一口不甚整齐的小白牙。

    胡阿姨也坐了下来,把小朋友抱到了腿上,见他过来,便笑着指给queenie看,教她说:“看,那个是你大嫂,大嫂就是你大哥的媳妇儿,你跟他打招呼,你说‘嫂子好’。”

    温涯走到她跟前,蹲了下来,跟她打招呼说:“你好啊,queenie。”

    queenie呆呆地注视了他几秒,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圈,说:“温、温#¥%&!”

    胡阿姨大笑,说:“哎呀,你还认识他呢,对,他是姓温。”

    queenie:“@#%&!!!”

    胡阿姨狂笑不止,捧着她肉嘟嘟的两腮揉了两把,说:“你把舌头捋平了说话,说啥玩意儿呢。”

    queenie捉急地从胡阿姨腿上爬下来,伸手去拉温涯,张开手比比划划,说:“牧@#¥%&!我@#¥%,啊!”

    小姑娘仿佛说了一串火星文,温涯其实也没听懂她究竟在说什么,觉得有点可爱,又不想惹她着急,便只好蹲下身,假装听懂了一样“嗯嗯”回应,还时不时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于是queenie崩溃地摊开手,坐在地上,说:“哇啊啊啊啊!”

    胡阿姨把她从地上抱起来,逗她说:“咋还自己把自己给气哭了呢?就你这小外星人语,我们谁能听懂得了啊?”

    queenie伸手去抓温涯,一把捉住了他身上的衬衫,一边揪着不放,一边哭得十分起劲儿。

    温涯哭笑不得,从胡阿姨手里接过她,在保姆阿姨的瞪视下抱着queenie晃晃,而queenie则一边哭得打嗝,一边还在气呼呼地说火星语,温涯只好一直拍着她的背,任由小娃娃的鼻涕眼泪全都糊在了他的肩膀。

    胡阿姨跟保姆询问:“你们是不是平时给孩子吃太精细了,口腔肌肉没锻炼起来啊?我儿子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一天小嘴叭叭叭说话可溜了,阿野像这么大的时候也能说明白话了 ”

    其实还真就是胡阿姨猜测的那样。

    queenie是牧文东七十岁抱养的女儿,夫妻两个跟儿子关系生疏,想要弥合修复,千难万难,所以自然是对这个小姑娘溺爱有加。虽然每餐营养元素齐全,但因为害怕孩子卡住,便全部打成泥状喂养。

    小孩子吃得精细太过,咀嚼能力便弱,口腔肌肉便不够发达,而口腔肌肉不发达,说话吐字便很难清晰,不免总是让人听得一头雾水的。只是牧文东夫妇两个没有认真养过孩子,都只道小孩子说话就是这样的,没有发觉有什么异样罢了。

    保姆跟她大致讲了讲,胡阿姨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得开始给孩子吃固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