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华纳海姆湖畔那扭曲的情感纠葛,在光辉璀璨的阿斯加德,一场源自命运深处的阴霾,正悄然笼罩在光明之神巴德尔的心头。

    他开始被噩梦缠绕。

    在那些充斥着不祥预兆的梦境里,他看见天空中的太阳与月亮消失,世界陷入永夜;

    他看见无边无际的战场上,堆叠着神只与巨人的尸骸,痛苦与死亡的哀嚎汇聚成撕裂耳膜的尖啸;

    他感觉自己被无边的黑暗包裹,那黑暗冰冷而粘稠,仿佛是他孪生妹妹霍德尔那空洞眼眸的延伸。

    在他的噩梦中,昔日的兄弟反目成仇,兵刃相向,信任如同脆弱的冰面般彻底粉碎;

    每一次,巴德尔都是流着冰冷的眼泪,从那不可言表的巨大痛苦和恐惧中惊醒。

    他那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挥之不去的忧虑与惊惶。

    光明,似乎也无法照亮他梦中那深邃的绝望。

    备受折磨的巴德尔,最终选择将他的噩梦向阿斯加德的众神倾诉。

    他在金宫的议事厅里,用依旧温和却带着颤抖的声音,描述那些可怖的景象。

    众神听着他的叙述,脸上纷纷浮现出担忧与不解。

    他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议论纷纷,却无人能解读这些梦境背后隐藏的深意。

    整个神域都被一层隐隐的焦虑所笼罩。

    除了一个人。

    当洛基通过他无孔不入的耳目,听闻了巴德尔噩梦的细节时,他独自待在阴影笼罩的偏殿里,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冰冷而了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意外,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期待和恶毒的愉悦。

    他知道时候到了。

    命运的纺线,正按照那古老而残酷的图样,开始收紧。

    几乎在同一时间,高踞于至高王座上的奥丁,独眼深处也掠过一丝沉重如山的阴影。

    他不能再等待,不能再心存侥幸。

    奥丁知道时候到了。

    他必须去寻求答案,哪怕那答案是他最不愿听到的。

    没有告知任何神只,神王奥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阿斯加德。

    他向东而行,骑着他的八足神骏斯雷普尼尔,穿越了人类居住的米德加德,跨越了巨人的领土,一路向着世界的尽头,那传说中通往死者国度的边界进发。

    他的旅程漫长而孤寂,仿佛呼应着他内心不断累积的不安。

    最终,他停在了一片荒芜、死寂的土地上。

    这里寒风呼啸,寸草不生,只有一座古老的坟墓矗立在苍茫之中。

    这便是预言者之墓,埋葬着一位知晓过去未来的智者,尽管她已死去多时。

    奥丁翻身下马,独自站在坟墓前。

    他深吸一口气,独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他开始吟唱,用的并非阿斯加德通用的语言,而是最古老的如尼符文咒语。

    这些咒语蕴含着宇宙初开时的原始力量,唤来早已沉眠的亡魂。

    随着他低沉而威严的吟唱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

    他取出准备好的祭品——或许是某种蕴含强大魔力的宝物,或许是他自身的一部分——投入凭空燃起的、幽蓝色的火焰中。

    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他持续地念诵着,祈求着,声音如同穿越了无尽的时空。

    抽打在他脸颊上的寒风开始打着卷,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漩涡,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正在被搅动。

    当咒语达到最高潮时,风骤然静止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四野。

    此时的哈迪斯感受到呼唤:?

    火焰的另一侧,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凝聚。

    那是一个女人的形体,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种源自冥界的死亡气息弥漫开来。

    “从死人的世界回来,真不容易啊…”她开口了,声音缥缈而空洞,带着岁月的沧桑。

    “我被埋在这里许久了。雨水落在我的身上,雪花覆盖着我。而我不认识你,召唤我的人。你叫什么?”

    奥丁隐藏了自己的真名,用惯用的伪装回应:“人称游荡者,我的父亲叫战斗者。现在,告诉我你从冥界带来的消息吧。”

    他急切地想知道关于巴德尔的命运,尽管他已经模糊的看过。

    这个睿智的死者凝视着他,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直抵本质。

    “巴德尔即将加入我们,”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我们正在为他酿造蜜酒。上面的世界有绝望和痛苦,下面的世界却只有快乐。”

    “谁会是杀巴德尔的人?”奥丁声音平静。

    “他的兄弟。”亡魂回答。

    兄弟?

    他的儿子们?还是指……?

    “谁将为巴德尔报仇?”他追问,试图理清这混乱的命运线。

    “他的兄弟。”同样的答案,让奥丁更加迷惑不解。

    “谁将为巴德尔哀悼?”奥丁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或许是想知道谁会铭记这光明。

    亡魂站在自己坟墓的那一边,这一次,她似乎真正“看”清了召唤者。

    她毫无生气的眼睛眨了眨,那阴影笼罩的脸上甚至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嘲讽的表情。

    “他的兄弟。”

    然后,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锐利,撕破了奥丁的伪装:

    “你不是游荡者。”她直视着奥丁的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你是奥丁,很久以前将自己献祭给自己的奥丁。”

    奥丁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的独眼同样锐利地回视着亡魂。

    而奥丁,也在此刻,凭借他浩瀚的知识与智慧,以及那献祭换来的洞察力,认出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而你也不是所谓睿智的女人。你生前是安格尔波达,是洛基的情人。”

    亡魂——安格尔波达的阴影,在火堆对面,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真相在此刻被赤裸裸地揭开。

    预言者的身份,与那引发诸神黄昏的灾厄之子的母亲身份重合,使得这场跨越生死的对话,蒙上了一层更加不祥的色彩。

    奥丁从遥远的东方归来,带回的并非希望的曙光,而是确凿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