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你的力量源自何处,归于何方,它终究属于大秦。别忘了,你是秦人!”

    十年了。

    这是嬴白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眼前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也在以父亲的身份同儿子对话。

    “父皇……儿臣永不敢忘,儿臣一生皆为秦人!”嬴白低头,声音坚定。

    嬴政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已用行动证明了一切。大月氏一役,做得很好。”

    嬴政话音未落,便朝书房门口的侍从轻轻抬手示意。

    那侍从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只木托盘,盘中静静躺着两卷竹简,泛着陈旧的青色光泽。

    “拿去瞧瞧。”嬴政淡淡开口,指尖轻点托盘。

    嬴白心中疑惑,伸手取过一卷,缓缓展开。

    目光只是一扫,脸色骤然大变。

    他手中所握,竟是一道天子诏书。

    而诏书的内容,正是针对他本人——命大秦五皇子嬴白即刻启程,赴岭南戍边,永镇南疆。

    无归期,无时限,形同流放。

    嬴白猛地抬头,直视面前的嬴政。

    “父皇……这是?”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若你方才仍执意欺瞒,这道圣旨便会正式颁下。”嬴政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李信虽远在陇西十余年,但朕清楚,他绝不敢对朕有半句虚言。”

    “你计谋尚可,却忽略了一点。”嬴政嘴角微扬,笑意里透出帝王独有的傲然,“李信是朕的臣,不是你的棋。朕一道谕令,他即便赴死,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你以为用生死相逼,就能让他为你所用?”

    “你太小看李信了。”嬴政缓声道,“也太高估自己了。”

    嬴白僵立原地,手中竹简沉如千钧,喉间发苦,一句话也说不出。

    好一个局!

    自己费尽心机挑选的替罪之人,竟藏着如此致命的破绽。

    原以为黑冰台已察觉端倪,如今看来,不过是自作聪明。

    若真被探知,何须等到今日?早该身败名裂。

    真正的漏洞,从一开始就藏在李信身上。

    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将,竟不动声色地反手一击,将他推入深渊。

    面对嬴政的冷笑,嬴白唯有沉默。

    的确,他太过年轻。

    李信征战二十多年,当年楚地兵败,损兵十万,连李斯之子李由——也是嬴政的女婿——都战死沙场。

    换作别国君主,李信早已身首异处,贬为庶民。

    可嬴政不仅留他性命,还让他位居高位。

    纵使李斯暗中排挤,李信的地位从未动摇。

    这份容忍与重用,背后是绝对的忠诚。

    李信忠于大秦,更忠于嬴政。

    这一点,嬴白竟然忘了。

    他低头望着手中诏书,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败得不冤。

    父皇笑他稚嫩,实至名归。

    越是深入思索,嬴白心中对父亲的敬意便越深一分。这位执掌天下的君王,不仅谋略深远,驾驭人心的本事更是无人能及。

    “打开另一卷。”嬴政的声音平静如常。

    嬴白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取过第二卷竹简,指尖微颤地将其展开。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时,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眼前所见,竟是一纸婚诏!

    “这……这是赐婚?”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嬴政。

    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正是将他与王氏之女联姻的旨意。

    成婚?由父王亲自定下的亲事?

    他握着竹简的手微微发紧,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门亲事的对象,居然是王家的女儿?

    不是寻常姓王之人,而是那个在大秦举足轻重的王氏家族。

    天下王姓何其多,可真正令人闻之肃然起敬的,唯有这一支。

    源自周室姬脉,太子晋之后,血统尊贵非凡。

    王翦,当今唯一健在的战国四大名将,位列彻侯,官居太师,为国之柱石。

    其子王贲,封通武侯,爵关内侯,执掌兵权,深得嬴政倚重。

    其孙王离,虽尚年轻,却已显露锋芒,日后必承祖业。

    一门两侯,荣光显赫,朝中无出其右。

    而自己,竟要与这样的家族结为姻亲?

    “若你方才心存欺瞒,此刻早已动身南下岭南。”嬴政语气淡然,“但你未曾辜负朕望,因此,这道旨意,确是为你而颁。”

    “几日之后便是你的冠礼,成人之后,理当立室成家。”

    “王翦有一孙女,年方十六,与你正相匹配。王氏出身,配得上你身份。此事不必再议。”嬴政言罢,目光坚定。

    “我……”嬴白张了张口,却只觉额头隐隐发凉。

    就这样定了?

    人生大事,连对方模样都未见过,就这么敲定了?

    那王家男子,个个浓眉阔面,气势威猛。王贲刚毅如铁,王离亦虎背熊腰,就连王翦本人也是虬髯横生、不修边幅。

    这般家风遗传下来的女子,容貌恐怕……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可他更清楚,这场婚姻绝非仅为儿女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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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虽不如昔日权势滔天,依旧握有重兵,影响深远。此番联姻,既是笼络,也是平衡,更是帝王布局中的一环。

    王氏还是那个王氏,一门两侯的根基未曾动摇,只要大秦还在,王家便不会倾塌。

    皇室与王家结亲,这桩婚事背后所牵动的,绝非仅是一段姻缘。

    一位皇子,一个权倾朝野的世家,二者结合,足以搅动朝局风云,甚至决定帝国未来的脉络。

    扶苏是嬴政长子,在朝中自有其立足之地,也曾拥有不小的话语权。

    他曾得蒙氏力挺,也获左相王信及儒门士人拥戴。

    可自从泰山之上那场封禅之后,李斯设局,焚书坑儒,王信倒台,儒林凋零,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

    扶苏也因此被遣往云中郡,远离中枢。

    即便如此,他依旧声望不减。

    蒙恬镇守北疆,统三十万大军,兵锋所指,无人敢犯;

    蒙毅位居上卿,常伴君侧,执掌机要,朝中人脉深厚。

    有此兄弟二人撑腰,扶苏纵然远在边陲,地位依然稳固如山。

    而现在,另一个皇子身后,即将站着比蒙氏更为深厚的王氏。

    这意味着什么?

    显然,是要推出一位足以抗衡甚至超越扶苏的储君人选。

    是砥砺之石,还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朕说过,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摆在那儿,想要,就得自己去拿。朕能给你的,只有这些。怎么用,是你自己的事。”

    赢政望着嬴白,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咸阳城头的宫阙之上,语气平静:“大秦承六世之功,灭六国而一统四海。这江山,这社稷,朕要它传之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