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王贲,冯去疾绝无半分客气可言。

    即便王家在大秦军中的权势重若泰山。

    “王将军此言何意?莫非非要等到山河破碎、天下大乱之时才肯出兵平乱?”

    “王将军这般说辞,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

    “身为统军之将,此刻正该挺剑而起,赴阵杀敌,建功疆场,却在此推三阻四,这算哪门子的为将之道?若非老夫年迈体衰,早已亲执兵戈上阵御敌,岂会站在这朝堂之上空耗光阴!”

    “你——!”

    冯去疾一番话落下,王贲顿时气得面红耳赤,脖颈青筋暴起。

    他不过是一介执掌军营的武夫,论起唇枪舌剑,十个王贲也辩不过一个冯去疾。

    只能怒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无言以对。

    “住口!”

    千钧一发之际,高坐龙椅之上的嬴政一声断喝,震慑全场。

    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此时,已是第五日的正午时分。

    距离五日期限,转眼已过去大半。

    嬴政临行前明言:以五日为期。

    如今,时限已然过半。

    冯去疾、王贲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端坐帝位的嬴政。

    十二旒珠帘垂落,遮住了嬴政脸上的神情,令人难以窥探。

    “朕既言五日,便是五日。”嬴政微微眯眼,声音低沉,“天牧临行前已立下军令状,若五日之内未能克敌平乱,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

    大殿之上刹那间死寂一片!

    冯去疾、蒙毅等人互相对视一眼,神色微动。

    军法从事绝非戏言。

    大秦以军功立国,军纪森严,凡立军令状者,无论将校士卒,皆一视同仁,违令必斩。

    而嬴政此次所立之军令状,非同寻常。

    他亲口承诺:五日内务必平定叛乱。

    可眼下四日半已过,时限将尽,不仅叛乱未平,反因邯郸被围,致使巨鹿郡、上党郡等地相继生乱,局势愈发糜烂。

    倘若五日内仍不能收复失地,嬴政所要承担的,便不只是邯郸失守之责。

    极有可能被贬入冷宫,永无翻身之日。

    若是如此……

    只要嬴政失势,扶苏继位之路便再无障碍,那所谓的科举新政,以及嬴政对士族势力的压制,也将烟消云散。

    如此看来,倒不如静观其变,坐等结局!

    满口忠君爱国,满口黎民苍生,在这一刻,尽数沦为可舍弃的筹码。

    因为在这些朝堂之上的士族眼中,比起区区叛军作乱,嬴政对士族根基的威胁,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于是,方才还慷慨激昂、死谏请战的群臣,此刻竟齐齐闭口不言。

    表面上看,是慑于皇权威严,不敢多语。

    实则不过是利益驱使,各怀私心罢了。

    “呸!”

    王贲冷冷扫过沉默的冯去疾与蒙毅,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

    这群狡诈之徒打的什么算盘,他心知肚明。

    不就是盼着嬴政失败,落得个军法问罪的下场?

    刚才一个个还将江山社稷挂在嘴边,如今怎的全都哑然无声了?

    “无耻!”王贲狠狠瞪了冯去疾一眼,低声骂了一句。

    纵然心中愤懑难平,却也只能强忍。

    毕竟,那句话出自皇帝之口。

    他一个臣子,唯有遵从的份。

    此刻,王贲唯有一愿:只盼嬴政莫要让这群小人得逞,莫要让他们看这场笑话。

    “退朝!”

    殿外侍从立于阶下,高声宣令。

    群臣纷纷整肃衣冠,面向帝座方向躬身下拜。

    “恭送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恭送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在一阵阵高呼之中,嬴政转身,缓步走入议政殿后。

    待嬴政身影消失于殿门深处,文武百官陆续退出大殿。

    或左或右,或前或后,不出片刻,离宫而去的朝臣便悄然分成两派。

    其一派人数众多,为首者正是冯去疾、蒙毅、冯劫,以及一众盘踞朝堂多年的士族重臣。

    另一派人数寥落,清一色皆为武将,不见半个文官身影。

    这些人,无一例外,皆是当年王翦、王贲麾下的旧部亲信。

    这些人无疑都会选择支持王贲。

    当然,除了上述两大势力之外,还有一个如今看似四分五裂的派系。

    这个派系在数日之前却并非如此涣散。

    彼时,这群人身着整齐的朝服,衣饰一丝不苟,甚至连细小的线头都无,个个神情严肃,仿佛随时准备将人绳之以法。

    几天前,他们行走于皇宫御道之上时,无不昂首挺胸,目空一切,对旁人不屑一顾。

    这些人正是由左相李斯统领的法家一脉。

    在大秦,法家素来位居诸子百家之首。

    李斯身为左相,更是当今法家的象征性人物。

    多年来,凡是在法家中崭露头角的人才,皆被李斯延揽入朝,协助完善秦律体系。

    这些人在李斯的庇护之下,向来不将其他学派放在眼中。

    然而,这一切自数日前李斯突遭天道皇榜列为“乱国奸臣”之后,便彻底改变。

    如今的大秦法家,已沦为众矢之的。

    昔日不可一世的法家门徒,如今行走间低头疾行,神色惶惶。

    失去了李斯这位主心骨,这群人岂不就是一盘散沙?

    “右相真是我大秦的栋梁之臣啊!张口闭口皆是江山社稷,百姓苍生。可为何当陛下决意军法处五公子之时,右相却不闻死谏之声?”

    “不知右相此刻忧心的是天下黎民,还是乐见五公子落难?”王贲毫不留情地挡住冯去疾去路,上前一步质问道。

    王氏家族早已与嬴白的命运紧密相连。

    倘若嬴白这艘巨舟倾覆,王家也必将随之覆灭。

    因此,凡是与嬴白为敌者,便是王家的敌人。

    见王贲气势逼人,冯去疾身后一名将军骤然踏出一步,手按剑柄,欲拔剑相向。

    冯去疾却抬手示意,冲其子冯劫轻轻挥手,命其退下。

    面容憔悴的冯去疾望向王贲,沉声开口:“通武侯之言,老夫并不否认。”

    “但凡事有可为,亦有不可为!”

    “自武王伐纣至今,已逾千年。此千年中,诸侯更替,士大夫掌权,秩序从未轻改。”

    “天下万民皆循此道而行,未曾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