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不是肉包子。”我看着他,坚定地说。

    他笑得更响更狂了,恍然间我看见那镀金池子上的盆栽倒地,簌簌粉红色的花瓣,融合成片,像一个被扯破的伤口淌着血。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眼睛里隐隐冒出欲燃的怒气,像是可以一触即发。我准备着,随时承载着他的宣泄。

    但没有,他只是蹲下身,拾起领带,为自己工整地打上,然后走人。

    我一个人在偌大的洗手间里,头上的灯群热热的,烘得我背冒汗,浑身像处在桑拿室里,氤氲着让人窒塞的气息,心率加速。

    呆滞在原地,一会后才挪动脚步,打开门。

    “小冬?”是领班的笑脸,和画上去的一样。

    我点头。

    “刚刚总经理出去了,脸色不太好。”

    “哦?是吗?”领班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不是你惹了他吧?”

    “我?哪有本事惹他啊?”我苦笑,最终惹着的还是自己。

    “据我所知,小冬你的本事不小的。”领班尖锐的声音。

    “哦?那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本事?”我正色,严肃地问他。

    领班不语,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看整个洗手间,“呵呵,那盆花都洒地了,总经理的脾气不小啊。”

    “心情不好吧,人人都有发泄的时候,这个和我没关系。”我捏捏衣角,尽量面无表情。

    “我没说和你有关啊。”领班笑着,随即鬼魅一般地走到池子里照着镜子,梳梳头发,轻轻吐着几个字,像是听不懂的法语。

    我正要走。

    “小冬,你知道酒店要大规模整员的事情了么?”

    我摇摇头。

    “听说中下层的员工都有大幅度变动,该走的走,该留的留,马虎不得。”领班细细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眉毛。

    “我还没接到通知。”

    “想必又要闹得怨声载道了,为别人打工,说到底就是看人脸色,我们这些仰人鼻息的小员工混口饭吃可真难。”

    “还没正式的通知,一切都未必。”

    “定了,早定了,现在就等着裁人了,按学历,经验,技能一项项地比,优秀的人蹬着淘汰的人上去。”

    领班的口气里微微焦急着,连他条件这么好都担心。

    “你应该不用担心吧?”我安慰他。

    “那可说不定,早几年前也有场大变动,当时一个领班就被裁掉了,你猜理由是什么?说出来也冤枉,他的背景不干净,他爸爸蹲过号子。”

    一阵恐惧蔓延上我脊背,号子,号子,两个字像被放到扩音喇叭里一样。

    “不过也是,这样不清不楚的背景,留在这里也是落人话柄。”

    “那也不是他的错。”我一手置在裤侧,指甲狠狠地摩着,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不要有异常。

    “的确,又不是他蹲号子,是他爸爸。”领班笑笑,随即转过身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满亮,两眼睛直看我。

    “那你呢?苏小冬,你亲自进去过,感觉如何?”

    领班的眼睛瞬时溢红成片,灼灼的睛珠,射出细细的银针,那像是一条毒蛇的眼睛,那些话像是舌芯子里吐出来的毒液,顿时将人侵蚀得血肉分离。

    毛骨悚然,我从脚到头一点点地颤动,止不住。

    领班慢慢走过来,蜿蜒如蛇行,又缠在我身上,凑着我的耳朵。

    “你本事很大啊,瞒天过海地进来,坐上香阕的办公室,这后门真太宽敞了,不得不让人羡慕,呵呵。”

    “你说什么?”我嗫嚅。

    “你知道我说什么,你以为能埋得过谁,不就是总经理拉着你进来的么。”

    “的确是托了他的关系。”我闭上眼睛。

    “我真是好奇,你们什么关系,朋友?兄弟?还是更深入的?”领班轻轻如丝的声音在我耳边。

    我的脑子顿时很清醒,“陆领班,你说话注意点,别像女人似得满口八卦。”

    领班的手从我肩膀上挪开,“是真是假总会知道的,快了,快了。”

    快了,快了,这两字又像铁轨上火车驶来的轰轰声,倾轧一切。

    我转身就走。

    脑子里混沌着,僵硬着,发凉着,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撑到办公室,一进去就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随即又弹了起来,动手处理文件,事务,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停,不要停,不去想,不去想。

    这一天的太阳落得特别早,余晖浓重,像亡者的血液,刷满天空。

    果真如领班所说,整个酒店开始着手变革,优胜劣汰,更新换代,而我的位置还是没变动,依旧是在运输部,这样的结果似乎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他们不满我这样一个没学历没资本的人居然还占着这个肥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