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电话那边继续响着,“你还在吗?”

    我机械似地拿起电话,麻木地开口:

    “你说的那个银狐狸是什么样子的?”

    “哦,很高很瘦,还有,脸上有条很长的刀疤。”

    我眼前一黑,电话落在地上。

    远处,那张脸死死地盯着我,举起一手掌在脖子上做个咔嚓的动作,然后笑得得意,脸上那条深褐色的刀疤在阳光下狰狞地抽搐。

    我全身颤抖,想起自己被一帮人按倒在地,灌下黄尿的情景。

    梦魇一般。刷得回闪。

    车子慢慢开动,我悄然地闭上眼睛,手指不住地颤栗。

    第105章

    终于还是回到了这个城市,两年间也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匆然赶回来和父母聚聚,快来快回,也没认真地看看这个城市的变化。

    下了汽车,属于这个城市独有的香软味扑鼻。

    深深吸一口气,踩在脚下的泥土是别样的松软。

    把楚竞爷爷带回家,父母有些惊讶,我找了个借口,父母也就不再多问。

    睡在自己的床上,几乎是一转眼便沉入梦乡。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在脸上挪来挪去,我将脸藏在枕头里,睁着眼,发现心里空空的,却不知是为什么。

    现在的我,只想平静地过完余生,其他的丝毫不去奢求。

    我想我需要一份安定的工作,过上正常的日子。

    母亲托人在铁路局给我找了份工作,做的是记录员。

    每天记录些来去乘客量,落实零件缺补情况,工作琐碎,倒也还轻松。

    我穿着墨色的工作服,站在铁轨边,踩着鸽子蛋大小的石子,看着两条钢制的轨道或平行,或交错地延伸至远方,觉得自己的人生恍若一梦,虚度的光阴永远追不回来。

    铁轨边有一簇簇的野菊花,嫩嫩的黄色流动,有野狗会跑过来用鼻子使劲嗅,或将之咬成锯齿形。

    黄昏时分,斜阳西去,铁轨边空旷一片,望过去像是和天际融合在一起。

    微微的犬吠声,我慢慢踱步,我是喜欢这一刻的静谧的,也许到了一定的年纪,人都是希望安静的。

    想起那个一直渴望飞翔的诗人最终选择卧轨自杀,最终融入他诗中的世界,血液,火焰,奔腾,燃烧。

    生命竟是如此顽抗,却又是这般脆弱。

    坐在草地上,望着天空,黑夜从大地升起,又是一天结束了。

    每天都有固定的一段时间想念楚竞,也会想以前的事,大学生活,监狱生活,流离的生活,很多悲欢喜怒都过滤尽了,现在回忆那些一点也不难,只是回忆,只是过去的事。

    也会想起他。

    虽然面容模糊,却依然能够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每个日子。

    现在想来,当时所谓的幸福也大多是自己臆想,营造的,现实也许一直是冷静,理智的。

    最终还是输了,输到一无所有。

    那份情感,那份惯性的情感,我想终于是像母亲肚子里剪断脐带的那块肉,从我心里消尽了。

    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

    但半年后,还是再次遇见了他。

    那天,陪楚竞爷爷去医院检查,看到一对夫妻正从产检室出来,长发的女人穿着粉色的棉绒裙,挺着浑圆的肚子,微微靠在一边的男人怀里。

    男人正是他。

    像看万花筒似的,一切好似斑斑驳驳,脑子里只是零零散散的碎片,好久,才看清他的样子。

    和想象中的不同,他瘦削了,头发依旧很短,穿着黑色西服,和很多很多年前的颀长背影一样,只是微微驼背了。

    他们拿着一份婴儿手册翻看,手册上的婴儿粉嫩的脸,白白胖胖的身子展开小手臂等着父母拥抱。

    那应该是他又一个孩子吧。

    我站在原地,呆呆看了会,转身走了。

    排队为老人家拿中药,却看见他排在我前面,隔着几个人,可以清楚地瞧见他黑色双鬓。

    这一刻,他离我那么近,我曾以为我们不可能再处于一个平地。

    时间真是微妙的东西。

    他看看手表,又按按手机,终于转过头来。

    我的眼睛对上了他的。

    那双依旧黝黑却带着疲惫的眼睛。

    “小…冬?”他缓缓开口,握着手机的手一僵。

    我笑笑。

    他慢慢走过来。

    “是你吗?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

    “过得还好吧。”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咬咬嘴唇。

    “还行,”我淡淡地说,“你呢?还不错吧,刚刚看见你和你太太了。”

    “哦,我们来配药的,懿若怀孕五个月了。”

    “真好,又当爸爸了,恭喜。”我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