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本来就不是必需品。”我不耐烦地说,“父母和孩子相互理解成为朋友之类,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他微微一愣,问:“那么我一直对他不满无法跟他沟通,其实是我不对?”

    “本来就是,你要得太多了。”

    他吹了下口哨,对我说:“你可真酷。”

    “谢谢。”

    “吃吗?”他递过来一管硬糖,是柠檬口味。

    我接过掰开一颗丢进嘴里,硬邦邦的糖块在唇齿间碰撞发出声音,一股浓烈的柠檬薄荷味瞬间弥漫开,我微微眯眼。

    “好吃吧,这是我治疗忧郁症的秘方。”他笑嘻嘻地说,“我妈说我有硬糖瘾。”

    我微微笑了,含着糖说:“你这么小有个屁忧郁症。”

    “你不科学了吧,忧郁症不挑患者年龄。”他低头掰开糖纸,也含了一块在嘴里。

    “无论如何,你还没资格让人死在你手里。”

    他点头:“那倒是,但我差点让一个人死掉,这算不算个事?”

    我偏头看他。

    “因为我不耐烦跟着那群蠢里蠢气的实习医屁股后面整天干量体温,缝伤口,擦仪器或检验粪便这类事,于是我在急诊室给人动了个小手术,结果出了点错,准确来说那不是我的错,是跟我合作那个小护士的错,她太紧张,以至于将肾上腺素的剂量弄错了。”

    “你没经过任何医生的允许擅自割开一个人的肚子,你的意思是这样?你还觉得你这么做没问题?”我正色说,“简直乱弹琴,你这是对病人生存权的漠视。”

    “得了,别又来一个说教的。医生如果尊重病人生存权,那医学就无法进步。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每一种新的治疗法不是建立在对无数病人进行试验的基础上,而这些试验,很多不是为了治愈,只是为了记录数据。”

    我沉默了。

    “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呸,这不过是全社会编造的又一个大谎话,”少年咯咯地笑。

    “但我还是觉得,将谎话重复一万遍它会成为真理,”我对他说,“这句话重复了不只一万遍。”

    “哦?所以你站在这凭吊你弄死的病人?”他尖刻地嘲讽我。

    我闭上眼,又睁开,不再搭理他。

    “喂,那个病人真的很重要?”他拿胳膊肘碰我,“你认识他?他是你朋友?”

    “不认识。”我哑声说,“我只记得他年纪比你小一点,看起来发育不良,皮肤白里透着青。”

    “你对他干什么了?”

    “在他术后的关键时期,我没在这。后来他出状况了,抢救不过来。”

    “于是你就不断假设如果你在就好了,如果当时你没离开就好了,是这样没错?”

    “没错。”

    “我也有过一次这种经历,”少年轻声说,“在我小时候,那会我哥还住家里,我有点怕他,不过可能渴望他喜欢的更多点也说不定,反正那时候我一天到晚找他的小麻烦,他从来不理会我,哪怕我把他的书丢到地上,把水洒到他被窝里,拿钢笔涂黑他的照片,他都不搭理我。我越来越愤怒,但我对哥哥毫无办法,我求助于我妈也无济于事,我想,也许我们家,哥哥只会对父亲的话有所重视。后来有一天,在他又一次无视我后,我给父亲打了电话,边哭边说哥哥欺负我,还欺负妈妈,请爸爸回来救我们。结果父亲真的回来了,他暴跳如雷,狠狠打了哥哥一顿,然后把他赶出家门。”

    我挑起眉毛,转头盯住他。

    少年垂下头说:“我跟你一样,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我当时不打这个电话就好了,如果我当时只是走开然后玩自己的玩具就好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问他:“你的意思是,傅一睿被赶出家门都是你害的?”

    “大概是吧。”他咵嚓咵嚓地嚼着硬糖。

    “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打电话跟你父亲告状?还会说这么严重的话。”

    “哦,这个啊,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暗示过我可以找父亲告状。”少年意味不明地笑了。

    我思绪有些乱,却还是说:“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后悔?”

    “不知道,”他迷茫地说,“我也不知道这种情绪算不算后悔,但我想,如果家里有个哥哥的话会不一样吧,即便他冷冰冰的也无所谓,也许我能成长为另一个人呢。”

    我慢慢咀嚼他这句话,忽然笑了,点头说:“你说得对,傅一睿那个人,有他和没有他,确实会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