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乱坟岗那边的鬼能躲躲下,别靠近我家宅子。”

    问荇专注地盯着地平线,等待旭日升起。

    影响进宝的是怨气,他要试试能不能靠昼夜替换削弱怨气,再从短暂恢复理智的进宝那问出线索。

    这方法对鬼略有残忍,却也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我和他们试着说说。”

    郑旺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消失在朝阳中。

    随着天色渐渐变亮,问荇感觉到乱葬岗方向鬼的气息也一点点变淡,直到几乎消弭不见。

    他身上柳连鹊的能力也只剩下了三四成,可进宝既没有消失,也没有转醒。

    难道是下手太重了?

    问荇试着碾断一根落在地上的树枝,本来需要上七分力道,现在只需要三分。

    他对于这份陌生能力的控制还需增加。

    “唔……大人?”

    脚边传来微弱的声音,进宝缓缓转醒。

    他的瞳孔已经变回黑色,只是边缘处还有淡淡的银光。

    一缕朝阳降下,鬼对阳光的恐惧本能让进宝下意识朝着墙根缓缓挪动,那点淡淡的银光也被压制下去。

    “别…别让我回家。”

    没等问荇开口,他就急不可耐拽着问荇衣角:“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

    转醒的懵懂过后,巨大的痛苦使得他边说边哽咽,一个邪祟居然要靠阳光来维系理智。

    “我不想这样……对不起,我一直都不想这样……”他似乎意有所指,断断续续道着歉,也不知是和谁在道歉。

    离彻底日出最多还有一刻钟,留给问荇的时间不多了:“宅子里的往事。”

    他怕先问进宝来历死因太敏感,进宝干脆崩溃的说不出来,就先从宅院往事提问。

    “家主养鬼求兴旺,举家搬到这里,是看上了这里的风水。”

    “有个灰白头发的道士,帮他们养鬼。”

    进宝闭了闭眼睛,一滴虚无的泪从他眼角落下,男孩声音很低,却能听出极力压着痛苦。

    “大人是对的…有些大户人家那,所有人的命都可以不是命,下人的命更是这样。”

    灰白头发?问荇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一个人。

    长生。

    “……可他们拿来养鬼的人,是自家的少爷小姐。”进宝声音突然变大,几乎是惨叫着出声。

    “他们自家的血脉!!!”

    问荇呼吸一滞,宅院情况比他想得更复杂,而且几乎在同一瞬间,又让他突然联想到另个大户人家。

    柳家。

    “那群养鬼的人死了吗?”

    由于身上带着祟气,问荇能感觉到进宝巨大的悲伤,他手指掐入掌心,让自己情绪不会被进宝带走,让邪祟同化。

    “死了?”进宝呆呆看了眼问荇,眼底失控的银色想要汇聚,却被刺目的阳光狠狠逼退。

    他痛苦地攥住手,疯狂咳嗽着,嘴角一抽一抽无法控制。

    “咳咳咳…当然死了。”

    “三小姐被埋在树下,二少爷葬在大火里,都死了。”进宝眼中翻涌着恨意,可他不知道自己仇恨的目标在哪里。

    树下的骨灰罐子,乱葬岗里被烧死的男童。

    时间不够了,问荇咬着牙狠心问出下个问题:“那我现在怎么做,才能让你不怨?”

    “不可能了。”

    进宝没有正面回答问荇,现在是他消散前的最后时光,也是他最清醒的时候。

    正因如此,恢复九成记忆的他清楚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

    他永远都会恨,都会怨,再也回不去从前,永远都是毫无理智的邪祟。

    他的力量依托这深宅大院,这也是这宅院深深赋予的诅咒。

    无解。

    “我该恨的人都死了,该怨的事也无法挽回了,可我全都忘不掉,这怎么解?”

    “大人,杀了我吧。”

    进宝想起什么,突然扬起个苦笑。

    这表情在他身上实在少见,这刻才能感觉到,他身体里装着的灵魂千疮百孔,已近百岁。

    他短短的人生荒唐,冗长的鬼生糊涂,死亡是最好的解脱。可他不后悔了,至少在彻底魂飞魄散前,他终于勉强拼凑起了他支离破碎的灵魂。

    “柳大人比我强…咳咳咳…大人别担心,现在往我喉咙上戳,我就没啦。”进宝点了点自己的咽喉,胡言乱语着,双目已然无光。

    “我一个下人,主子都死了,我活着干嘛呢……”

    可问荇手上没动作,好似没听到进宝的话,继续追问着他:“你是谁?”

    进宝瞪大了眼,一时间想不起来。

    “我,我就是二少爷的小厮。”

    大人这是在问什么,他刚刚不就说了么?

    他还能是谁啊?

    “是吗?”问荇好似在问他,又好似喃喃自语。

    “是,我不能是其他人了。”进宝喉咙里发出嗬声,他无法再维持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