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见次,我还净让你担心。”

    问荇抓着他的手凑过来,把柳连鹊整齐的衣裳揉得乱七八糟。

    哪怕没表现得明显,他也能看出柳连鹊很焦虑————他不清楚外头的情况,却明白失败的代价。

    问荇不害怕有人做局,他和柳连鹊的相识本就是一场残忍的局。

    “不,是我关心则乱了。”

    柳连鹊垂眸,沉默了好一会才接着道。

    “我知道,我们往后还有很长的时日。”

    他声音平静,似在宽慰问荇,又似在宽慰自己。

    当下的问荇所遭受的是本该两人共同面对的麻烦,他却只能在香囊里等待,出些未必有用的主意。

    如果可以……

    他竭尽全力想着解法,突然又开始感觉到疲乏。

    时间到了。

    “下次再会。”

    问荇的声音模糊、扭曲,略微带着嗡鸣。

    仿佛只是次寻常的离别,寻常到过几个时辰,他们就会再见。

    柳连鹊闭上眼,攥住拳,不甘的念头愈发强烈。

    ……

    “您下回别来了。”

    小连鹊脸色难堪,看着自来熟坐在他对面的青年。

    果真是个混不吝,连着几天来找他扯闲话,就差搬个凳子守在井口。

    后来见他不回话,这男人居然自己和自己聊上天,从吃什么到天气怎样,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说,每晚非要在他跟前坐小一个时辰。

    这都第四次了。

    “别生气。”

    问荇笑眯眯:“我同你说说我夫郎怎样?”

    小连鹊真有意思,被他弄得又羞又气又拿他没办法。要不是怕吓着孩子,他也想坐到井锁上。

    “我不听他人的闲话。”

    少年低着头,气得够呛:“公子把自家事拿出来讲,你夫郎定是不乐意。”

    “他乐意。”

    问荇得意道:“他喜欢我,我说什么他都乐意。”

    小连鹊难以置信地抬头,脸上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委屈和无措来。

    这男人长这么高,怎么全然听不进话。

    问荇也不管他乐不乐意,自顾自开口。

    “他家里不喜欢他,他爹是个草包走得又早,他娘喜欢他弟弟,哪怕他弟弟没出息。”

    小连鹊愣了下,抿着嘴不再态度强硬。

    “他家分明很富裕,却被随便许了桩婚事找了个赘婿,被迫和我出来过苦日子。”

    “对了,我家也不好,爹娘兄姐都又穷又坏,我和他门不当户不对,我夫郎当时就是瞧我长得还行选得我。”

    问荇唏嘘:“所以不能凭着脸选人,还好那群人里头没有比我长得好看的。”

    “那你们过得怎样?”小连鹊无语凝噎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问。

    “就那样吧。”

    问荇站起身来:“时候到了,下次再见。”

    “……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小连鹊在心里不停权衡着,可还是完全揣测不出眼前人的目的。

    “因为没什么能说的了。”问荇坦诚道,“你脾性和我夫郎很像,不想干什么,九头牛都掰不过来。”

    “我已经来了四天,你还是什么都不愿对我说,只能我多说些。”

    “往后请别来了。”小连鹊固执地重复了遍,问荇没生气,反而笑了。

    “你看,就这么大个孩子,还天天板着脸。”

    “我明日还会来的。”他往后退了几步,“我离开之前,我每日都会来。”

    “我要带你走。”

    “带我走?”少年讶异,“你为何要带我走。”

    他戒备地看着问荇,语调都变快了:“我并非您说的柳连鹊,若您是想找柳连鹊,怕是认错人了。”

    他无名无姓没有记忆,醒过来时就在井边,不知过了多少年。

    如果有人牵挂他,应当早就来了才对,怎会等到现在。

    眼前的男人一定是认错人了。

    “你难道不想走吗?”

    问荇反问。

    “这里又冷又黑,我呆着都不舒服,你岁数这么小,应当更受不住。”

    小连鹊沉默了,没回答他。

    问荇转过身去:“不说也没事,下回同我说也不迟。”

    “明日见。”

    “你走夜路不用提灯?”

    小连鹊忍不住开口问。

    这几日男人都是摸着黑来,摸着黑去,但如果是人,就应当需要灯照亮前路。

    “你畏光,我自然不会带。”

    “否则你真跑了,我同谁说话?”

    小连鹊怔住了。

    随后,他缓缓抬起手。

    问荇眼前骤然浮出淡淡的荧光,忽明忽灭无比脆弱,青衣少年低着头,小声道:“路上当心。”

    他明明只是极弱的残念而已,点鬼火对残念来说,是件消耗极大的困难事。

    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没法不在意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