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像这小子这样,长相扎眼, 脑筋又不灵光, 脾气还死犟死犟的, 更是底层中的底层, 什么时候被欺负得丢了命, 就和一只蚂蚁被人踩扁差不多,根本不会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他的亲人即便想帮他收尸都不知该在哪个海湾里捞。

    “喂。”

    看阿虎满嘴油光,浑然不在意嘴角裂伤的模样,殷嘉茗用筷子轻轻敲了敲装冻柠茶的塑料杯,“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虎停下筷子,瞪大眼看向殷嘉茗, “什么怎么办?”

    “我说, 你以后打算怎么生活啊?”

    殷嘉茗怕他不理解, 又补充道:“你打算做什么营生?”

    “哦。”

    阿虎愣愣地回答:“明天,继续拉黄包车。”

    “还拉黄包车?”

    殷嘉茗简直要被这傻子的双商气笑了,“你就不怕那几个人又来打你?”

    阿虎闻言,把眉毛一横,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

    “他们敢来,我就打回去!”

    “打打打,就知道打!你有几条命啊你!”

    殷嘉茗真的气笑了:

    “就算你不怕死,也替你家人想想!你刚才好像说有个姐姐?你死了她怎么办?”

    阿虎:“……”

    他无言以对,又深知殷嘉茗说的是事实。

    “啪!”

    阿虎负气般甩下筷子,咬住腮帮,半晌后,硬邦邦地说道:

    “那我就不拉黄包车了!我、我去当古惑仔!我不要再被人欺负了!”

    殷嘉茗:“……”

    他的目光落在阿虎右脸那块突兀的胎记上,无奈中透出了怜悯。

    他心说这娃的脑子看来真是不太好,才会如此没有自知之明——就这样的去当古惑仔,完全就是炮灰的料,碰上争地盘“开片”的,直接就有去无回了。

    “……算了。”

    殷嘉茗忽然叹了一口气。

    原本他看不得人多欺负人少,就随手救下个二愣子,结果没想到这不仅是个愣的,还是个傻的,若是直接“放生”了他,怕就真要走上混帮派的歪路了。

    “这样,你明天早上八点到瑞宝酒店,然后call我。”

    阿虎听不懂他的意思,只睁大眼睛,表情懵懂而茫然。

    “我是瑞宝酒店的总经理。”

    殷嘉茗耸了耸肩,“怎么样,你愿意来我们酒店当保安吗?”

    阿虎:“!!!”

    震惊之下,他一双眼瞪得犹如铜铃一般,嗔目结舌,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殷嘉茗笑着指了指他吃得只剩了个底的面碗:

    “今晚的宵夜钱,就从你第一个月的工资里扣吧。”

    …… ……

    ……

    时隔三年,同样是一顿饭,却是完全不同的境遇。

    当年殷嘉茗用一碗大蓉给了他和姐姐一个安稳的生活,让他不必再流落街头,去当那随时可能丢命的古惑仔。

    而黄毛的肠粉和鱼皮,却是要让他跟“大佬”,当“契弟”,推他入火坑的。

    “家姐说得对……做人要有戒心,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阿虎喃喃低语:“我怎么就忘了呢?”

    语罢,他转过身,看向捂着肚子,还在嗷嗷骂街的黄毛。

    “你的东西,我还给你。”

    说罢,阿虎张大嘴,右手两指探进嗓子眼里,用力一扣——

    “呕!”

    他将刚才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在了路边。

    “好了,还给你了。”

    阿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身大步走开,将骂骂咧咧的黄毛远远甩在了身后。

    阿虎沿着小巷往前走。

    他现在还在瑞宝酒店附近,虽然不常来,但至少还认得路。

    只是刚才黄毛找的餐馆位置太偏,这一带都是些老旧的民居,即便是大白天也没什么行人,胡同又曲曲折折,想要绕出去,还得花点儿时间。

    阿虎一边走,一边认真的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相信殷嘉茗是无辜的,迟早能沉冤得雪。

    到时候,等茗哥回来,自己就又可以去帮他了——哪怕不能再回到瑞宝酒店当保安,不管是做什么,他也无所怨言。

    那么在此之前他得先找份临工糊口,还要找地方住。

    ——不能去麻烦姐姐……对了,可以去找翠花。翠花从外公那儿继承了一间老宅,应该能暂时落脚……他可以到码头帮人装卸货物什么的,总不至于活不下去。

    缓缓地琢磨通了后路之后,阿虎心情又好了起来,不再感到焦躁和彷徨了。

    就在这时,前方街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来人身材高大,面容冷肃。

    阿虎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对方。

    他有些诧异,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来者。

    “hi,早啊!”

    对方却先一步朝他打了招呼:“这么巧啊,阿虎。”

    男人笑了笑,朝阿虎走来。

    阿虎也抬了抬手:“您好……”

    他正准备叫出对方的名字。

    这时,二人已经到了一个足够近的距离。

    男人插在口袋里的手翛然探出。

    “!!”

    阿虎瞪大了双眼。

    左肋处,冰冷贯穿身体,随后才是剧疼。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便看到男人手中正握着一把折叠式蝴蝶刀,带着血槽的刀刃深深刺入了他的左肋间。

    ——为什么?

    阿虎那不甚灵光的大脑中,只剩这唯一的疑问。

    他和对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身份相差迥异,也没有利益冲突。

    他只是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毫无地位的小人物而已。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

    而这时,男人已经迎着他的瞪视抽出了刀子。

    他看向阿虎的目光冷若寒霜,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下一秒,他手臂后撤,又猛然前伸,就要往阿虎的肚子扎第二下。

    阿虎踉跄着退后了一步,捂住飙血的伤口,张开口,竭力想要说话。

    但刚才那一刀扎破了他的肺叶,胸腔负压被破坏,大量外溢的空气顷刻将娇嫩的左肺压扁,他只觉呼吸困难,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男人已然持刀再度逼近。

    关键时刻,求生意志压倒了疼痛、窒息、愤怒、困惑和其他所有的感知。

    阿虎喉中发出赫赫的气音,朝着男人扑了过去。

    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狭窄的巷道尘土飞扬,重物撞击之声不断。

    阿虎开放性血气胸,无法呼吸,无法叫喊,无法求救,血液不断从伤口处涌出,将白棉布的工字背心染得鲜红。

    他的对手比他高大、比他强壮,不仅占了先机,手中还有利器。

    但阿虎就是不甘心就此赴死。

    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捶打、抓咬,用手护住身体的要害,任凭对方的刀子将他划得皮开肉绽,就是不肯放弃。

    “我x!”

    男人十数次下刀都未能得手,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恨声咒骂:“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死!”

    阿虎瞪着他,很想问一句——“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可这时,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失血、窒息、疼痛将他逼到了极限。

    终于,阿虎松开了男人持刀的手腕,双腿一软,半跪在了地上。

    男人趁机暴起,左手勒住阿虎的颈项,强迫对方头颅后仰,右手持刀横过他的脖子,使足了力气,用力一划拉。

    “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