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相信北河真的会出现,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因为他仍然知道北河早就死了。

    因此,照片幻境里的年轻军官,确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他的情绪也始终是一致的 他十分悲伤,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猎鹰小队里每一个人都死了。

    但回过头来想,《西码头》主线剧情里的姜余清,虽然也很年轻,但他一开始并没有类似的记忆和认知。

    他沉浸在柏城那段剧情中,在等北河、以及其余猎鹰小队成员救他。

    直到码头上见到北河和大家都化作了鬼,无法离开柏城,他才意识到,或者说回忆起,他们全都已经死了。

    如此,那个关卡里的姜余清,虽然容貌同样的年轻,但他真正对应着的,其实反而是老年的、忘记了一切的姜余清。

    老年姜余清,以一个年轻的外壳故地重游,经历一次相似的往事,借此回忆起一切而已。

    由此可见,这个游戏里虽然出现了很多年轻的姜余清。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年轻的姜余清是同一个主体。

    也即,他们并不全都是会帮助玩家活下来的那一方。

    只有照片幻境里的年轻军官记得所有事,他会引导玩家活下来,起到让年老的自己回忆起过去的作用。

    但幻境里,或者具体关卡里的年轻姜余清,就不一定了。

    所以,现在的周谦心知肚明,左右两侧的姜余清,虽然一个老、一个年轻,可他们恐怕都不会给自己带来生机。

    隔着左侧的那道玻璃门,看着那张清俊帅气的、属于年轻姜余清的脸,周谦想到了不久前在幻境中,自己隔着朦胧烛火,向姜余清问出口的那句残忍至极的话。

    “你内疚吗?后悔吗?如果你注定孤独终老,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姜余清的回答清清楚楚,言犹在耳。

    “其实无数次做梦,我都会梦到一个相同的场景。”

    “我和北河最后逃亡的那条地道,漫长到无止境。这样我们就可以握着手,一直一直跑下去……”

    “但我在梦里却依然很清醒。我清楚地知道,我们总会迎来炮弹砸下来,或者子弹打过来的那一刻。”

    “所以,那个梦的结局很简单 ”

    “我和北河一起走到了地道的某一个出口,一起爬了出去,然后我陪他死在了一起。”

    “我们不会背叛加入七军时的誓言,不会背叛信仰。但我们起码能死在一起。”

    旋即,话锋一转,照片幻境里的那个姜余清又道:“不过梦终究是梦而已。如果历史重来一次,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我无法折返离开地道,去陪北河死。因为我的命……不是属于我自己的。时代赋予了我使命,我有我的责任,所以我必须活下去。”

    “所有人……所有人都让我活下去。他们都不让我死。”

    “甚至北河都说……有多大的能力,就得担多大的责任。我确实必须活下去。”

    “他们说我是功臣,很伟人,他们说我真的非常重要。”

    “他们说国家需要我,百姓需要我,我要把那项研究一直进行下去……”

    “但也许……当我老了、记忆不行了、也搞不了研究了的时候,我就终于可以属于我自己了。在那个时候,我想为自己活,哪怕只有片刻时间也可以。”

    “我不知道我会活多久。但如果我能活到很大的岁数……恐怕那时候,我认识的人全都已经死了。北河、东水、南湖、西江……都死了。而七军的其他人,或许也都陆续死了 ”

    “猎鹰小队从事的都是机密任务,档案陆陆续续已被焚毁殆尽。”

    “你看,他们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可这世上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记得。”

    “没有人记得他们是英雄……除了我。”

    “在这世界上,只有我记得他们付出努力,流过的鲜血,做过的奉献……”

    “所以我不能忘记他们。”

    “也许衰老、大脑的退化和萎缩,会让我不可控地忘记一切。”

    “那么我想,在我彻底忘记一切之前死去。”

    “我想带着对他们的记忆死去。”

    一路沿着这条长长的地道走过来,周谦发现眼前的一切,其实都和照片幻境中姜余清的话对应上了。

    这条长到无止境、但却终有尽头的地道,就是姜余清常做的那个梦。

    梦里,他终于抛开了自己的身份与使命,任性地为自己活了一次。

    即便是在梦里,他也不会做逃兵、更不会背叛七军投靠s军。

    他只是想与北河死在一起。

    现在,那位年轻的姜余清就站在周谦的左侧。

    在他的视角里,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人,是北河。

    这里就是地道的尽头了,他只要拉住北河的手,转过身带着他通过某个灶台逃离地道,他们就可以在枪林弹雨下一起死去……

    所以,左侧的路,不能选。

    推开那道门,下一步就是枪炮,周谦毫不怀疑,他很可能会被炸得死无全尸。

    那么右边呢?

    右边年老的姜余清,其实无限接近于这个时点中现实的姜余清。

    他年老、不记得自己,依然在不断杀死记忆世界的东西。

    另外,这个姜余清存在狂躁形态,曾经成为过一个b级的“怪”。

    周谦根本不用想,其实都可以猜到,一旦进入那个房间,年老的姜余清会重新展现出杀性。

    代表“老年痴呆”这个病的他,一定会杀死自己。

    现在姜余清的生命只剩最后一天,老年痴呆的病情应该是越来越严重。

    那么对应到意识世界里的“怪”,恐怕也会越来越强,而不会只有区区的b级。

    这里没有怨力能被周谦利用,也没人给抬太血线。他的大招基本就是废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是一个战五渣。

    那么对他来说,其实进入右侧的房间,同样意味着找死。

    两条路都是死。

    区别只是被炮弹诈死,还是被姜余清亲手杀死。

    周谦微微挑了眉,抬起左手腕瞥一眼时间后,再度环视了一圈这狭窄的地道。

    他忽然发现,如果换个角度想……或许这个地道跟“西码头”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如果说玩家们进入的昔时养老院、701房间,是姜余清的第一重意识世界,那么制衡关卡、西码头关卡,就都是意识世界中更深一层的意识世界,也即第二重意识世界。

    一开始周谦认为,这个地道跟西码头和制衡都一样,也是第二重意识世界。

    但眼看着地道越来越逼仄,自己整个人都被两边的围墙彻底堵死时,周谦发现不对了。

    也许地道一开始原本确实是第二重意识世界。

    可现在外面的第一重世界很可能已经坍缩了。

    今天,是周谦进入昔时养老院的第三天。

    也是姜余清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姜余清的生命走到了最后,病情已到最严重的地步。之前只是护工、花瓶、保安与前台接连消失,现在可能其实整个昔时养老院都消失了。

    第一重意识空间无可救药地崩塌,地道这第二重空间与之重合,随后取而代之,成为了第一重意识空间。

    而这,也是年老的姜余清能够支撑的唯一一个意识空间了。

    漫长地道,终有尽头。

    这是姜余清抛下所有外在责任做的一个梦。

    现在意识空间进一步缩小到一个四方体。

    姜余清脑子里最后的记忆点,也就停留在这里了。

    周谦刚想到这里,忽然之间,巨大的炮声再度响起。

    他的眼前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等稳住身形后,他发现前后的墙已经进一步缩小了。

    再过不了多久,现实世界的姜余清就要死去。他连这最后一点地道的记忆空间,也将无力维系。

    轻轻呼出一口气,周谦往左边侧了身,走到了年轻的姜余清跟前。

    年轻姜余清立刻露出了喜悦的神情,他张开了双臂,像是想拥抱周谦,他在欢迎周谦进去找他,然后带着他离开地道,走向死则同穴的结局。

    周谦走到了玻璃门前,甚至手掌都贴了上去。

    可并未将这道门推开,周谦只是看向姜余清,对他说:“其实人一旦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死亡不可怕。活着的人才是最不容易的。所以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其实比北河还要勇敢。”

    “姜余清,你是一个特别勇敢坚毅的人。哪怕在梦里,你也没有背叛任何人。

    “这样的你,是个非常伟大的英雄。”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梦,仅仅只是个梦而已。你不会想和北河一起死在过往的故事里。你死了,这世上就没有人会记得那些档案上,连姓名都没留下的英雄了。”

    “所以,跟北河一起死在柏城的炮火里,这不会是你最后的心愿。”

    “而我……我会去找你的。北河承诺过会去见你。我来替他实现诺言。”

    “我会以北河的名义,去往你的生命尽头迎接你。”

    语毕,朝年轻的姜余清挥挥手,周谦转过身,走向了地道的另一侧。

    狭窄地道的两边,其实是同一个姜余清,他们只是处在了不同时间和场景下。

    现在,周谦就像是从他生命的此岸,走到了象征终点的彼岸。

    静静在右侧玻璃门前站立片刻,手贴在玻璃门上轻轻一推,周谦便推开了门。

    玻璃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周谦回过头一看 在他的身后,“砰”得一声,玻璃门自行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