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觉得自己赚大了,他总有一天会找到优秀的摇滚乐队,他从来都这么相信。他手上没经历过几个歌手,但他有一双好耳朵,知道这些人能行。

    现在的时代越来越开放了,老花能预见他们那个小作坊将会成为如何的庞然大物。

    他们这些人别的不多,胆子一掷一把。

    他们这些人,老花,和面前四个年轻人。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晚到西嫣一看表都已经午夜,老花满面通红泛紫,他的面部和头发上都蒙着一层油光,墨镜早就被他摘下来插在上衣口袋,细长的双眼隐藏在折叠的笑纹里。

    他甚至想挨个亲他们一口。

    贝斯手家住老远,结束了之后索性要收拾收拾在工作室睡了。

    吉他手和他选择相同。

    主唱和西嫣与老花走到门口,老花看着他们院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很深的紫色,两个歪斜的字:游俄。

    “他们会为你们疯狂。”

    老花轻轻地说。

    他听见了历史的跫音。

    院里贝斯手去找隔壁屋子的潦倒画家借多余的被褥,年纪轻轻就蓄着小胡子的年轻人从一堆梵高的拙劣模仿作后面抱出一床烟尘纷飞的被子。

    他问:“你们是不是要出名了。”

    贝斯手说:“我不知道。”

    画家双眼迷蒙,又说:“如果你们出名了就把我这个房间也租下来吧。”

    “我要去下海了。”

    第19章

    西嫣翻过了墙,惊扰到不远处一对相拥的情侣。

    他变作一只蝙蝠,飞翔在冷冽的夜空。

    贝斯手话多而胆怯,上个礼拜因为久无回信,跑去雍和宫上香祈祷。

    哪一位中国的传统神佛,会听他们的摇滚音乐?

    四个年轻人都为回信而期待。

    太久的等待让西嫣都有些按捺不住。

    他的心里燃烧着狂妄的喜悦之火,这火都要把他的脸庞给烧得扭曲了,冬天的北京原来这么热,这么生机勃勃。

    他要把这个讯息告诉给每一个人,那些仿佛星星般在孩提时代就督促他前进的摇滚巨星,他终将把自己的鼓声传递过去。

    首先的,也是永恒的,他安睡在宿舍里的玛丝洛娃。

    西嫣都觉得好笑,俞宵征那么认真在看《复活》,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和玛丝洛娃是同等的吗?他知不知道自己有一只眼睛是斜视的,永远不能望进另外一个人的瞳孔?

    分不清是性或者喜悦,让他几乎要提起斧子砍碎所有的玻璃。

    所有碎裂的玻璃把这个夜晚装点成水晶。

    楼道里当然还有人,他们这栋宿舍楼老旧,管理松散,现在还有学生搬着板凳在水房看书。

    西嫣一路走回宿舍,他很快开了门,拿着钥匙的手却一直在颤抖。

    一面瞿然漆黑中,俞宵征在睡觉,他肚腹上盖着一本《红与黑》。

    他整理完了给方治准备的授课讲义,看了一会专业书,看了长时间的《红与黑》,奇怪了几分钟为什么西嫣还没有回来,随后陷入睡眠。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如若知道,怎么还会这么毫无顾虑地睡去?

    因为俞宵征的无知和他的洁白,西嫣的头上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骤然冷静。

    他难以解释内心的冷意,反手关了门,背对大门而面朝俞宵征的床铺。过了片刻,他的双眼熟悉了黑暗,便在黑暗中看到俞宵征呼吸的胸膛起伏。

    俞宵征到底浅眠,他心里总记挂着西嫣未归,自己也没有把门反锁,一声轻微的响动缓慢传递至他迟钝的大脑。

    几分钟之后,俞宵征迷迷糊糊地手肘一撑,办直起身子望向门的方向。

    那里伫立着一个人形。

    俞宵征的呼吸忽然停止了。

    他心脏狂跳不止,颤抖开口:“是西嫣吗?”

    黑暗里沉沉一声:“是我。”

    俞宵征顿时长出一口气:“你怎么站着呀?”

    西嫣没再说话,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等到我第一场正式演出之后,我要和俞宵征做/爱。

    “快睡觉吧,真是......”俞宵征刚醒,鼻音很重,又嘟囔了一句,自己躺下了。

    第20章

    什刹海结冰了。

    西嫣和俞宵征习惯走南锣鼓巷过烟袋斜街去什刹海那条路,路上人多,热气腾腾,显得忙碌。

    烟袋斜街里面有个叫广福观的小观子,它隐藏在别人的房子和铺面里,常年不开门,进去倒很不容易,上次来,他们俩看见有戴眼镜的老师派头的人在指指点点广福观的具体位置。

    他们俩跟着这些人混进去看,几间小屋子,西嫣先失去兴趣,拉着俞宵征又出来了。

    有时候他会叫俞宵征过来听歌,这里就逐渐成为了俞宵征开拓版图之地,俞宵征在这附近又找到两三家二手书店。

    西嫣也愿意陪他去淘货,就像他陪西嫣去买磁带。

    他们俩走过这条巷子,从后面来了一列年纪在十三四上下的女孩,个个上着妆,头发大盘在脑后,红绉纱缠金丝的头花圈着,天鹅似的长脖子。

    她们香气扑鼻,小跑着从两个哥哥旁边过去,都在咯咯笑着,两三个扭头看看西嫣。

    这两个哥哥都年轻,穿得都干净笔挺,一个文雅些,一个留着长发,他们都戴着星星形状的茶晶墨镜,有些别致的奇怪。

    俞宵征眼睛里的一滴血还没有恢复,他戴着奇形怪状的眼镜,显得如此怪模怪样。

    他和这副眼镜根本不相称。

    俞宵征注意到,女孩们裹着的黑长棉服下面,流泄出一片红裙。

    一准是去表演的。

    如果西嫣去表演,难道也要上妆吗?俞宵征忽然愣住了。

    西嫣打扮成这样,红唇金眼,眼线描得极长,似乎也是好看的。

    让西嫣素着,他素面过于阴沉和瘦削,让西嫣艳着,面部那些阴影亮带,沟壑高山不就都活了吗。

    这想法让他自己都惊愕。

    他们走出了巷子。

    什刹海的冬天,冰面上蚂蚁一样散落,都是溜冰的。

    有一片区域,专门给人打冰球。那是技术好的人才去尝试,技术不好的,或者有辅助小车,或者自己一个屁股墩儿一个屁股墩儿去练。

    围着整片后海,遛狗遛鸟,斗蛐蛐下象棋,家长里短,沿岸叫卖,一听洪涛似的歌声,老年合唱团。孤独些的,一个老汉放风筝,一片一片的小风筝连缀到天上去,消失在没有云的蓝色。

    俞宵征还是支出了一笔给自己买棉服,不然他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还买了三四盒蛤蜊油,以免最冷的时候他的手夺命地痛。

    “那个老花,有没有和你们说,什么时候去演出呢?”俞宵征问。

    西嫣说:“年底。”

    “然后呢,你们会出唱片吗?”

    西嫣肯定地点点头。

    俞宵征说:“真好。”

    俞宵征垂着眼睛,西嫣伸手揽着他,西嫣比他高一些,当然就能把他几乎全部圈在胳膊里。

    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又黏在一起,但西嫣向来不在乎多少人打量揣度他们。

    俞宵征忽然想起了黄嫆,那之后他又见过黄嫆几次,但是每次都没说话,只是眼神交流。

    黄嫆漂亮又大方,做事爽利,学校里多得是上赶着讨好她的人,俞宵征难以想象这样的奇女子之前会被西嫣束缚住手脚。

    但世间的事,往往就会将优秀的青年男女联系在一起。

    西嫣如果想控制他——假如西嫣真的有这个兴趣,他有什么好控制的呢。

    俞宵征在北京举目无亲,靠一个月一次的书信和家人保持联络,忙的时候甚至三个月也不来信,他几乎要在北京讨饭了。

    俞宵征也没有朋友,如果真的要算,就是各大二手书店的老板,和方治。

    要控制这样一个浮萍人士,对于西嫣来说,未免太没有挑战性了,俞宵征时常如此想。但西嫣展现给他的面貌,却是那样的珍重,仿佛他真的有价值。

    他们穿过什刹海旁边的连廊,远远看去,冰面上花花一片,铁丝网围着,里头是溜冰区域,外头有个工人,正在用冰面平整机一圈一圈把冰面夯实。

    冷风无处不在,俞宵征并未意识到自己往西嫣的怀里缩,他觉得自己的肚皮一片冰凉,吃过的东西还没消化,正在缓慢往喉管运送。

    “坐一会儿吧。”俞宵征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