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仪式上,爷爷的朋友和邻里都来了,把空位塞得满满当当,以至于椅子都不够用,有好些人都站着。他生前爽朗好助人,大家都很喜爱,受过他帮助的也很感激他。理惠随着伯伯他们一道鞠躬,这个时候,一个陌生的女人走到她面前。

    “节哀。” 她说。

    “谢谢您。”

    “你不记得我了吗?” 女人问。

    理惠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女人是她很多年都没有见过面的母亲。

    “理惠,你去吧。” 伯伯说道。

    于是理惠跟着女人一道走出去。女人看着她的脸,问她的眼睛怎么了。

    “是事故。”

    “车祸吗?还是校园霸凌?” 女人悲伤地问。

    “不是的,您放心。爷爷奶奶把我照顾的很好。眼睛是在救一个朋友的时候弄的。”

    女人把手放在她脸庞上,问她是不是很疼。又说了一些抱歉之类的话。

    “你现在还愿意过来跟妈妈一起吗?妈妈已经和叔叔弟弟说过了,大家都很欢迎你。” 女人说。

    “您放心,我快成年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女人的肩膀松下来:“那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妈妈说。钱的话——”

    “妈妈。其实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您说。”

    “什么?”

    “妈妈,我很高兴你有了新的生活。所以请不用为我担心。我已经长大了,身体和心理都很健康。所以妈妈,我会好好的。您放心吧。”

    女人塞给她一信封钱,哭着走了。理惠望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她回到礼厅,和伯伯他们一起迎接宾客。之后伯伯和几个男性亲戚给爷爷抬棺,把灵柩运到了火葬场。奶奶没来,还留在家里。大家怕她精神受刺激,都没敢告诉她。理惠和伯伯家的长子森下贵志坐在一起,等火化结束。烟囱里的白气像云一样蒸腾而起,又慢慢地消散了。

    “理惠,烟囱里冒出来的是爷爷的灵魂吗?” 贵志问。

    “我不知道。”

    “你不是生完那场病后就能看见幽灵了吗?”

    “我只能看见坏的幽灵,好的幽灵看不到。”

    “这样啊。这么说爷爷就是好的幽灵了。”

    “爷爷不会变成幽灵的。” 理惠看着头顶的树枝,上面有一只黄羽毛的鸟在吱吱地叫着。察觉到理惠的目光,它的头歪了歪,扑棱棱飞走了。她想起诹访先生说过的,一个人死后,灵魂会回归大地,成为神明的力量,滋养万物的生长。伯伯让贵志送她回家。一路上,她看到枯黄草叶中有点点的绿,又看到很高远的天空和明净的阳光。风吹在脸上,眼睛凉凉的。她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奶奶把门打开了。

    “回来啦。” 奶奶说。

    “嗯,我回来了。” 理惠笑着笑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越流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这是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 奶奶抱着她问。“没有,我只是好想你啊。奶奶,我好想你啊。” 理惠抱着小小的,温暖的奶奶,心想,我不走了,我不回东京了。我要一直一直在这里。

    葬礼结束后,伯伯过来找她谈话。他说,大家实在不放心奶奶自己一个人住,所以他和姑姑已经商量了,把奶奶接到身边照顾。如果健康再恶化下去,他们就会把奶奶送到养老院,请专人看护。爷爷之前已同他和姑姑讲好,这栋老房子先放在他名下,等理惠成年了,再交给她。

    “所以理惠你是怎么打算的。是继续读大学,还是高中毕业后就去工作?” 伯伯问。

    “我会继续读大学。”

    伯伯勉励了她几句,同样说,有什么困难就去找他。因为工作,伯伯在处理完葬礼的事情后就带着贵志和伯母一起赶回大阪了。姑姑陪着奶奶在家里多留了几日。她到底把爷爷的事情说了。奶奶也没什么太剧烈的反应,说我就知道,他不会不回家的。次日一大早,姑姑打包好行李,扶着奶奶上了车。

    “从今天起,你就要一个人了。” 身为会计师的姑姑扶着车门,很帅气地插着腰,问,“没问题吧?”

    “我会努力的。”

    “好,放假了就来我这边。随时欢迎。” 姑姑把她的脑袋揉得乱蓬蓬的,好像她还是个小孩子。她朝理惠招了招手,跳上车,又把窗户拉下来。理惠探进身,跟奶奶说了再见。

    “要健康哟。” 奶奶说。

    车子慢慢启动,理惠追了两步,直到看不见了还在招手。屋子里暗暗的,房间一下子变得很大,很安静。理惠打包好行李,给爷爷的灵位上了一炷香。她在爷爷的照片前跪了一会儿,觉得肚子饿了,就去拿了一个奶奶给她留的梅子饭团。吃完后,她又去了神社。诹访先生的身体很健朗,神社里的枫树满枝都是红色,像一根巨大的火把。青铜铸的狐狸守护神在正殿前闪闪发亮,昂首挺胸,栩栩如生。理惠跟在诹访先生身后进入正殿,投了一枚硬币,拍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