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半小时就查一次岗还有什麽不放心的!”对方愤怒大喊:“都说了已经在回东京的路上了!”

    “不可能。”他的脸越发苍白,眼越发浅,浅到仿佛是半透明的,就和他的身形一样,下一秒就在辅助监督面前消失了:“不可能。”

    领域展开的那一刻,观南镜回想起了自己遗忘掉了什麽,想起来天内理子,想起了星浆体,想起了伏黑甚尔,想起来该如何让人“复活”。但这一次进入时,他似乎比上一次的情况更糟糕了,从刚进来开始,就一直在吐血,摆脱那副手镯的控制后他的身体好像忽然就失控了,前所未有地失控着,所有咒力都在其中横冲直撞。

    比他记忆中更多,多太多,仿佛被压抑的日子里它们也在疯狂增长,只是此时此刻才终于可以在这副躯壳中狂乱摇摆,宛如在欢呼自由。他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就跪了下来,手掌颤抖地摸着灰原雄的脸,忍受着剧痛,不断重复:

    “活过来,活过来……”

    灰原雄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是个噩梦,他的式神被撕碎了,他的腿被扯掉了,他的腿又被扯掉了,痛,好痛……他忽然意识到了这个噩梦的名字是死亡。

    他想到,今早妈妈还在和他说晚上回来吃土豆粉,爸爸说替他做了双新鞋子,晚上一并回来试,妹妹们告诉他她们替他准备好了夏日祭的衣服,并挤眉弄眼地告诉他她们也做了一款女生的,让他回来时候一同看。

    她们小麻雀一样的声音一起促狭地拖长:“是静子姐姐的尺寸哦——”

    然后再呼地散开,各自咯咯笑着,像是愉快地扑棱着翅膀。

    他想到观南镜。

    他不知道为什麽,又再次睁开了之前睁不开的眼睛,然后竟然真的看到了观南镜。

    “那东西不会是真的实现了我的心愿吧。”观南镜看着自己掌心下脸色依然青白的灰原雄微笑着发出声音:“在把我吃掉后。”

    不是的,观南镜发不出声音,因为他已经发现了自己救不活他。

    哪怕他好像已经吐出了体内所有的鲜血,把领域内洁净的潭水染得血红,但还是不够,不够……

    他没法挽回一个已经死去太久,太过残破的人,哪怕在这里也不行……

    他的咒力无数次凝结成灰原雄的身体,试图给他接上,又无数次刚碰到了就啪地一下碎开。

    灰原雄的脸上却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明澈的温柔,和淡淡的遗憾消退的感觉。

    仿佛此时他并不是半截残躯,而依然是那个穿着白衣坐在池塘边的少年。

    “我喜欢你,镜。”

    他微笑着,试图抬起头,可因为手断了,所以也做不到,只能贪婪又贪婪地用力看心上人的脸,一次又一次。

    “对不起,我好像还是太任性啦。本来想着,死也不要说的,真的要死了才发现……我多麽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啊。”

    他的笑容挂不住了,泪水流满了整张脸庞,从那双永远带着快乐,永远带着朝气,永远会害羞注视观南镜的大大的眼睛中流出,从死鱼一样的眼睛里流出,被血渍和灰尘染成黑红色,干涸在他快要过十六岁生日的稚嫩脸庞上,干涸在再次变得青白的脸庞上。

    “……喜欢你。”

    观南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崩溃大哭,他只觉得一切都已经无法承受了,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手,他的脚,全部仿佛都变成了不属于他的东西,他被关进了一个漆黑的牢笼里,领域一点点破碎着,他们现在依然处在帐内,昏暗的天空笼罩住他的手腕,笼罩住他手里抱着的苍白冰冷的同伴。此时却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踩了过来,观南镜神情涣散,本能地捏印,可下一秒他的咒力就被完全截断了。

    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根绳子。

    和他待在那个审讯室里时,把他拽出去的绳子一模一样。

    但此时在穿林而过的风中,他终于发现了这不是绳子,这是一根,一根……

    “是你自己的脐带哦,镜,是我们之间永远不会消散的联结。”

    绳子那头,握着它的人走了出来,是一个眼神温柔的黑发女人,额头上的一圈缝合线几乎看不见了。她抬起手,周围的重力忽然加重了,观南镜无可逃避地往下陷落,膝盖被土壤中的碎石划破。

    空气中弥漫出香甜的血味。

    黑发女人垂下手,深呼吸了一口,微笑道:“你出生那天,也是这麽甜美。虽然让妈妈那麽痛苦,可我一捧起你,就忍不住原谅你了。母爱,身体能带来的影响竟然这麽大,让我自己都很惊讶……但是使用这一具再生的时候,就没有那麽激动了,所以我想,哪怕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第一个孩子也是十分特别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