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白写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三月最美,水最清,风最和缓,山最浓翠,杨柳最如烟。满城荡满花香。

    当年乘舟北去之时,就是三月初。

    岸边,父亲与叔叔折柳送别。

    折杨柳,送归客。

    而这一次北上,既不是三月,也再没有折杨柳的人了。

    我也再不会回来了。

    扬州的三月,大约也是从此久别了。

    ..........

    到金陵的时候,琏表哥说有急事,叫下人先陪着我去了舅舅家。我望着舅舅家门口,看都是白的麻的,竟然是个挂丧的样子,不由十分惊异纳罕,又不知缘由,因此嘱咐下人,只悄悄地进了府,一一安置过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就是。

    都是一大箱一大箱的书籍。除了林家祖传下来的,父亲积蓄的,母亲收集的,就是那个西洋人带来的叔叔的遗物,竟然也多是书籍。

    当时我其实并不如何相信那个西洋人,只是他带来的东西里,不止有书,还有叔叔的札记,的确上头大半是叔叔的笔迹,还有许多叔叔从家里带出去的林家旧物。

    我的家人留下的,以后能长伴我的,就是这一箱箱的书。

    安置完再作打听,又听到原来东府蓉大奶奶竟然去了。

    我本来自扬州以来就满怀悲切,到舅舅家不意又遇生离死别,又想起蓉大奶奶平时音容为人,不由掉下眼泪,哭了一场,满心苦楚,只想同几个很亲近的人说说话。就去寻宝玉。

    因琏表哥不知系何事,回来得急,比原先定的日子还早了一个月,还没来得及报给凤姐姐,下人一路看到我,大多面露诧异,道:“林姑娘回来了?”还有人急急忙忙停下手头的事,要去通报。

    原来凤姐姐正和宝玉一起。

    我摇摇头,阻止了她们。反正我正要去见宝玉,既然凤姐姐也在,那不差这喘气的功夫,凤姐姐亲自见到我,不就知道了?何须通报繁琐。

    等我到的时候,凤姐姐和宝玉正在说话,我刚走到纱窗边上,就听到里面有人报我父亲几时去世,叔叔也出了海难的事,我听见,凤姐姐竟然笑了起来,对谁说:“可高兴了?你林妹妹从此可在咱们家住长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似乎是宝玉。他倒是没有笑,但是说了些什么,我也都没有真切听。

    我退了几步,惊雷似的,忽然浑身发冷,双臂抱着自己,飘飘荡荡一样,飘回了屋里。

    紫鹃走过来,看见我坐在床上出神,吃惊:“姑娘,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不是说见宝二爷去了?这是又闹起来了?”

    半晌,我才回她:“......紫鹃,你是这的家生子罢?”

    紫鹃点点头。

    我问她:“你说,我从此在这里久住下了,可好不好?”

    紫鹃笑道:“老太太疼姑娘,夫人们慈蔼,宝二爷最敬着姑娘,众姊妹也都爱姑娘,姑娘在这里住下来,有什么不好呢!”

    看我没有说话。紫鹃似乎想了想,又说:“我听袭人她们说,姑娘不在的时候,宝二爷失魂落魄的,老太太也连饭都少吃了许多,姑娘久住下了,老太太和宝二爷可算能多吃几碗饭了。”

    有什么不好?

    我在这里久住下来,叫你们都高兴的前提,却是我家里的一间又一间空冷下来的屋子。祖地里一座座新添的坟墓。

    我没有再说话。叫紫鹃去关了门,这一晚上,凭谁对于不许进来。她也不许。宝玉也不许。就算外祖母问起,也只说我舟车劳顿,乏了。

    抱着家里带来的书哭了半晚上,第二天,宝玉来敲门的时候,我没有开门。

    我径自坐着,打开屋里的箱子,抱出因外祖母嘱咐,压到箱底的叔叔的西洋书,又端端正正摆在了书桌头。

    我带着一点大不敬,想,自此你们喜欢不喜欢,与我有什么太大相干?

    反正,再不喜欢,书的主人,也只留下了这些给我。

    第8章 八

    “林妹妹,妹妹!”宝玉敲了好一会隔间的门,才听到里面黛玉带着困意的声音:“......你扰我做什么。”

    宝玉笑道:“园里姹紫嫣红开遍,如此良辰美景不去赏,却合起眼皮入睡乡。好妹妹,饭后贪睡易积食。你起来,我们赏花解闷去。”

    半晌,才听到里面林妹妹回答:“还赏花呢。昨晚一夜风吹雨,花都落尽了。我见了,只有伤心的。”

    又说:“进来罢。”

    黛玉似乎起了身,悉悉索索地,轻轻开了门。

    “紫鹃呢?”

    “我打发她去给我拿东西了。”黛玉让他进来,依旧懒洋洋歪回榻上,拿帕子盖着脸。

    宝玉也坐到她榻上,道:“你总是这样娇懒,才吃了饭又睡,积食了又得不舒服。起来说会话,别睡出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