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原不理这等臭男人,待听到这里,却忽然冷笑道:“这位‘大道’先生,我有一问。先生若是不看此等‘下九流’,又怎么晓得此书中失真之处?难道先生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那人听了,脸色一黑,在别人嘲笑的眼神里,哼道:“出来抛头露面的女流之辈,能懂什么!”

    林若山在黛玉说话之前,拦在她身前,嘲笑道:“出来抛头露面的腐儒,能懂什么!”

    林若山说话又有趣又恶毒,接下去,几个书生被他噎的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们离开,而“你你”半天。

    黛玉笑得把脸都捂住了。

    回居住地的时候,天边已经太阳渐落。

    黛玉本来就体弱。她累了,手上还捏着半个没有融化的糖人,走不动了。

    林若山把她背起来了。

    “叔叔,我自己能走。”

    “好好,能走,能走。”他又把黛玉往上提了一点。

    夕阳斜斜,影子长长。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合成一个。

    黛玉趴在叔叔的背上,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也这样背过她。

    林若山觉得自己肩膀上慢慢被打湿了一块。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背上的孩子,睡着了。

    到居住地的时候,天边的余晖要落尽最后一点了,星子悄悄出来了。

    黛玉发现自己手里的糖人居然黏在了林若山背上。

    她叔叔傻乎乎地,一点都没有发现。

    哈哈。哈哈。

    她又哭了。然后像天边的星子一样,悄悄地露出个含泪的笑脸。

    这天晚上,黛玉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没有金菱玉粒难下咽,没有满是忧愁的诗稿。

    梦里是泥娃娃,兔儿爷,糖人,暖哄哄的太阳,悄悄眨眼的星子。

    第19章 十九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林若山进来的时候,黛玉已经把衣服穿好,脸洗好了。只是头发扎的歪歪的,被子叠的扭扭的。

    他惊奇地眨了眨眼。

    黛玉的脸红了。

    “没事。”叔叔安慰侄女:“我当初被你祖父打出家门的时候,第一回一个人跑到外地去,比你都还不如。”

    小姑娘气得笑了,哼了一声。

    林若山这一天什么都没做,就带着黛玉,手把手,一样一样教她叠被子,梳头发,打水,烧水,洗衣服。

    慢慢地,最轻松,最简单的学起。

    有些,林若山也不会的。比如说,给小姑娘梳头。他就去请教隔壁的大娘。

    黛玉体弱,那也不要紧,慢慢来。

    黛玉开始还会悄悄落泪。

    林若山就让她休息会,出门一趟,给她带一个糖人回来。

    黛玉咬着糖人,又哼了一声,然后笑了。继续慢慢地学这些她从前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做的事。

    等她洗完第一条最轻薄的衣服带子。秋老虎本来就猛,身上出了一身的汗,林若山叫她去吃午饭。

    她吃完了一整碗。

    下午,林若山就举行了一个“仪式”。

    他把黛玉洗的那条衣服带子,挂在杆子上,然后带着黛玉看它随风在阳光下舞动。

    阳光下一滴滴掉水珠,五彩的。

    “你看,那边,是过去的。你可以丢掉它,明天就穿新的。”他比了比贾家的方向。

    “现在,这边,你得对着它说:快干掉快干掉。”

    他比一比眼前随风飘动,正在晒干的湿衣服,“因为你过几天还得穿它。”

    黛玉笑得打了一个饱嗝,立刻捂住嘴,一边遮掩不雅的举动,一边闷闷地对那条衣带说:“快干掉,快干掉。”

    说完,她仍旧有些郁闷地问:“啊,我真的过几天还是要穿旧衣服?我们把买的那些书退掉,买新的好不好?”

    林若山也笑得打了个一模一样的饱嗝,然后像小姑娘一样立刻捂住嘴,同样闷闷地说:“哈哈!不可以。”

    黛玉想:哦,那算了。其实她看这条,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洗出来的衣带,挺顺眼的。

    下午太阳不那么猛的时候,林若山说,好了,可以去读书了。

    他把那些《牡丹亭》、《玉真外传》、《封神演义》等,都摊开,摆在黛玉跟前,问:“你想读哪一本?”

    黛玉呆了:“正经人读这些?”

    她叔叔就说:“咱们是‘正经人’?我是?还是你是?八股文章的正经人?”

    “那也不该读。”

    林若山沉吟片刻,拿出从贾家带出来的西洋话本,笑吟吟地:“这些呢?”

    黛玉脸红了,老老实实承认:“读完了。”

    最后,林若山似笑非笑:“那这本呢?”

    一叠手稿被拿出来摆在案上。

    黛玉顿时变成了个哑巴。

    林若山哈哈地笑起来,忽然说:“来,去墙角那,拿把椅子坐着。那有个蚂蚁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