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重点讲隔壁的张家。张家老爷死了,于是张夫人大哭七天,滴水未进,最终泪尽而亡。张家人得县令褒奖,建了一个高高的石牌坊,美名扬县中。

    六少奶奶听了,只是“哦”了一声。

    祝老夫人恨铁不成钢。

    幸而浙南多贞女。

    不远的永嘉县,李小姐,未婚夫婿病死了,她悲痛欲绝,于是决定挑一个好日子,请亲友们都去见证,她要殉夫证忠贞。

    祝家也是其中的一户亲戚,祝老夫人赶紧带着六少奶奶去观摩考察了。

    那个七岁的李小姐,挂到梁上的时候,先是在父母族人鼓励的眼光中,像将军登宝殿似地,雄纠纠气昂昂地踏上了凳子,嫩生生的嗓子高呼一声:“郎君,我来也!”

    下面的族人、父母、亲戚、闲人,有些哭得满眼泪,但看着她,全部都是看英雄的眼神。

    李小姐满意了,得意着把脑袋伸进了白绫里。笑嘻嘻把凳子一踢,人小腿短,踹了几下,没踢动。

    李小姐觉得丢了脸,嘴一瘪,就要哭。

    她爹赶紧上去,把凳子踹倒了。

    那张苹果似的孩子脸蛋都紫了的时候,嘴头吐出来,手伸向李家的爹妈族人:“难受......我,我不要了......”

    旁人勃然色变,狐疑。

    她祖母赶紧解释:“这孩子是说,不要大伙看着。”

    众人神色缓和下来,连忙顺从这位年虽小却可敬的烈女的意思,垂下了头。

    没一会,没声息了。

    李家哭声震天。

    李小姐的爹妈、祖母,都哭成了泪人儿:“可叹女儿坚贞至如此,竟抛下了父母亲人。”

    县令听说县里出了这等烈女闲妇,喜的连忙要表彰。又问系否自愿,如果是自愿的,还可以再上一等规格。

    见证的亲友,虽有小小疑虑,为表对李小姐的钦佩,忙都说“自愿的,自愿的。”

    于是七岁的李小姐,成了当地出名的烈女,修了祠,盖了庙。举族扬名,免了一部分赋税。

    那天,据说还有传言,说一向是志愿守寡有美名的祝家六少奶奶,去见证观礼的时候,因为远远望着这烈女之事,心中敬佩,太过激动,想要上前。结果胳膊被祝家两个强壮的婆妇,给拉出了一道青紫。

    过了几天,祝府里又称赞起来,说六少奶奶,脸色更苍白了,身形更瘦弱了,连眼角下都挂了青紫。据说,没几天,就晕倒好几次了。

    谁家的寡妇是活活泼泼,面色红润的?那些都是不知何为“坚贞”,不思念丈夫的混账荡.妇。

    像如今的六少奶奶那样的,才是平阳县里传佳话。连祝家的宗祠的族人,都赞不绝口。

    没过多久,又听说,祝家的六少奶奶,允许被进宗祠去拜祖,替祝家祈福。

    这是天大的殊荣加在身。

    这年头,祠堂,女人是进不得的。

    一个普通的女人,一辈子,也只有出生和出嫁那天,能够进得了自家的祠堂一次,夫家的祠堂一次。

    而黛玉听到这里的时候,祝家的六少奶奶已经被送到宗祠去了。

    第25章 烈女祠(四)

    出云甩开大袖子,扯着大褂子,满脸花花绿绿的油彩,做着滑稽夸张的动作。台下一片哄然大笑声。

    一双双的月牙儿,一片片黄烂牙齿。

    秋风正爽,天空显得特别高,特别蓝。

    演过一场滑稽戏,在一张张劳累了三个季节的面孔的笑容里,曾经王孙公子千金难求他下场的出云,就又连续地又演了七八场毫无技术含量,夸张可笑的杂技、滑稽戏,出了一身的汗。

    到最后下台的时候,出云的汗,把脸上的油彩都花了。

    他坐在草台边的草拢子上,拿灰扑扑的袖子擦汗。

    老婆子大嫂子都瞅着他乐。

    男人们也乐。

    搭戏台的一个老头拿了个缺半边的破碗,过去给他舀了点水,出云咕噜噜一口喝完。才问:“怎么又要演?”

    老头说:“祝家本家送来了一位夫人,就在烈女祠附近住着。说是要开恩典进祠堂立牌坊的人。祝家本家那一族,就请了神要唱大戏祭祖。最近见天地唱。我们村凑个热闹,也多演几出戏。”

    出云看着那碗混浊的水映出他涂满油彩的脸:“六少奶奶?”

    老头笑了笑,露出皱巴巴嘴唇下的一口豁牙:“听说行六。”

    他们正说着话,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媳妇挑着水经过他身旁,一双小脚,走得非常缓慢,想停下休息片刻,但做成尖底的桶根本放不下来。因此浑身是汗,汗流得比出云还厉害。

    老头见了,就问:“二妹,你婆婆又叫你去打水?”

    又瘦又小的二妹穿一见破袄子,生得瓜子脸,很灵巧的模样,见有熟人问她,先是要抬头一笑,见是两个男人,就赶紧把头低下去,吃力地挑着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