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的?管家说:“怎么?我家老爷夫人允许你们住在?曹家的?私人土地上种?田开荒,而只收三成的?租。三成租啊!天底下这样的?善人,难道还有?怎么拿一点你们的?茶去喝几口,就算抵租子?你们家,也太忘恩负义?了一点。你们要是不愿意,告一声老爷,谁还拦着你们走不成?就搬走罢。”

    在?慈眉善目的?管家谴责的?眼神里,李云娘愣住了,念着那个“三成租”,“大善人”,又念到了“搬走”,她讪讪的?,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从此后,大凡曹家要喝茶,就直接从刘家的?茶园拿,而并不算在?租子的?账上。

    这样一年年的?,明明只交三成租子,不知道为?什么,刘家的?年景,却似乎一日?赛一日?坏起来了。

    到最后,从原先的?还有一天几顿窝窝头过年还有一点白面,变成了一天几碗清汤水。

    大郎因为?给曹家白天打草挑水做工,晚上还要推磨,去给一个地主放牛的?时候,十三、四岁的?小孩子,没有这么多精力。结果打了个盹,放丢了一头牛。

    那牛群的?主人因此把大郎打得遍体鳞伤,丢回了家。

    而刘大川,年纪大了,一次下水田,得了大肚子病,整天只能勉强躺在?炕上。

    因为?总算吃不起盐,大姐也得了大脖子病。渐渐得上不得山砍柴了。

    药太贵,盐、茶,不知啥时候起,也都买不起了。总是得向曹家借债。

    债,一层层往上滚。

    梦里,四弟也总记得,就是那几年,从不供神的?刘大石,也开始求神请神婆了。

    那是一年的?秋末,曹家派人来要租子。还来催债。

    刘大石哀求:“老爷,老爷,你是慈悲人,你是善心人!你宽限宽限吧!我家要过冬,几个孩子要吃饭,还要给爹和大郎、大姐看病,我求你,我给你磕头,给你磕头!”

    他的?头磕得砰砰作响。

    几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饿得皮包骨头的?几个孩子,跟着一起磕头,步步近前向那一行?穿绸的?人哀求。

    跟着管家来收租的?是曹家的?一个年轻少爷。

    他们刘家这些常年下田的?人,即使?再怎么搓洗,脚趾甲里,手指甲里,泥垢依旧好?像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他们瘦,黑,没有洗牙的?盐,最多拿树枝刷一刷。很多人鞋都没有,赤着脚。由于常年和粪便、田地打交道,身上总有一股粪臭。

    睡的?是破稻草,住的?是一下雨就化的?土屋,地上都是烂泥。身上的?衣衫,居然非常有伤风化,那洞破到,连几个女的?都是不知礼数地露这露那的?。

    唯一值钱的?,就是几样农具。

    曹少爷头几次来收租,就知道乡下人大多满身是病。

    再看这一家人,自然也不例外。

    几个跟着下来的?管事窃窃私语:“那个老的?身上油垢污泥得有一层!那个女的?,居然长了个癞头疤!”

    几个小的?――包括刘四弟在?内,因为?经常替别人家喂牲口,主人家就叫他们这些省地方的?小孩睡在?畜生棚里,皮肤上被虫子咬的?稀烂,头发黄黄疏疏的?。还一个大姐,长了个大脖子。

    曹少爷是知书达礼的?人,因此把眉皱得更?深了。

    饱读圣贤书的?他,终于叹息着开口:“老丈,我家只收三成租,你都要拖欠。你……你何?苦呢?若是你们勤劳一点,不要那么懒,也不至于大家都脸上不好?看。”

    刘大石张了张嘴,半晌,又闭回去了。

    他只是把头磕得更?响亮:“少爷,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七口人……”

    曹少爷打断了他:“老丈,你看――”他把白白的?干净手指一一指点过去,叹息道:“你们家处境困难,怪得了谁?难道怪我家吗?咳,老丈,你自个看看!你家境贫寒,却足有四个孩子!你――你们既然穷,为?什么要生得这么多呢?如果不生得这么多,日?子恐怕也不会这样艰难了。”

    刘大石夫妇呆住了。

    半晌,刘大石嗫濡着回答:“可是……生……生娃……成亲了,就会……”

    曹少爷不耐烦了,喝道:“那就不要夫妻圆房!还管不住?那就别娶亲!明知穷,养不起,成什么亲!生什么孩子!你们大凡不要想着养自己的?孩子,老老实实给我家干活,哪里还会欠下这么多债!”

    一室寂静。

    刘大石夫妇和下面的?几个孩子听得傻了,似乎觉得有道理。

    只有一个细细的?、不服输的?、女孩子的?声音清楚响起来:“呸!”

    “臭丫头无理!”几个家丁连忙要掌刘三姐的?嘴,曹少爷赶紧阻止了他们:“住手!身为?男子,怎么能欺凌弱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