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冠子却对这个一直出现在别人嘴里的“潇湘君子”上了几分心:不知道这个能写?出如此?绝望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次结盟,听说潇湘君子,似乎也在南方那边?

    而被女冠子惦记的潇湘君子,正在发脾气。

    林黛玉叔侄已经冷战了好几天了。

    渡儿?很踌躇,她知道,这场冷战恐怕是?因为自己。

    想去问?黛玉,又鼓不起勇气。

    可是?,总不能教人家叔侄,因为自己,家宅不和罢?

    这天,她在林黛玉门?外徘徊许久,举棋不定。

    忽地,门?被刷一下拉开了。传来一个压抑的声音:“滚进来。”

    她挨挨蹭蹭地,慢吞吞挪进来。

    黛玉不言不语,只是?硬拉起她的右手臂。看了一眼,忽然?掉下眼泪:

    那条白玉似的胳膊,一直肩头,都有狰狞的伤痕。

    这还?是?能看到的。黛玉眼尖,隐约看见她衣领里望进去,后背也有一条大蜈蚣似的伤痕。颜色已浅。

    现在,都这样狰狞。

    当时受伤时候,该是?如何险恶?

    渡儿?平生很怕这位朋友掉眼泪,忙笑道:“他们很看不起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所以我是?文职。只是?刀剑无眼,一时也有误伤的......”

    “闭嘴。”

    渡儿?连忙陪笑。

    半晌,林黛玉才说:“还?能写?东西吗?”

    渡儿?小心翼翼地回道:“能的,只是?不大稳当而已。多休整一段时间?就好了。”

    林黛玉闭上眼,忽然?流泪恨道:“你们一个个的,倒都是?巾帼!比男人还?不怕死呢!倒只有我是?担惊受怕的人,是?胆小鬼!”

    渡儿?不知道黛玉嘴里的“你们”是?指谁。她张开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半晌,憋出来几句:“黛玉,我再没有活路了。嫁人生子,一生蹉跎,那不叫活路。自我爹妈冤死后,我……我恨这个世界......”

    满眼所见,一片晦暗,凄风苦雨。

    她一路北上,所见非人间?。

    路边枯骨随处可见,荒草冢中散落白骨。

    逃难的男子埋完子,埋完妻,最终自己无人可埋。

    富贵之家匆匆逃亡,丢下了苍老憔悴的老妾,在路边的白骨旁嚎啕。

    土匪冲下山劫掠。但是?这群土匪却比他们要劫掠的人更?瘦弱。

    伴随着饥荒的瘟疫在那些荒芜的村里传播,传不到城镇,就悄然?消失了。概因这些破败的荒村里,再没有一个活人了。

    她一辈子耿直的父母忠于这个灰朽衰败的王朝,直到死于流放。渡儿?却厌恶着毁掉了她一切的灰沉沉的天空。

    这个女孩子虽然?诙谐笑眼对人,却实在是?一个最激烈的人。

    就如她的文里,嬉笑怒骂,却总是?透着彻骨的讽刺。

    她恨这个黯淡的世界。

    所以,拿着推荐信,幸运的靠着林若山的这份情面,活到义军攻破城门?的她,拉着板车上已经死去的老仆人,毫不犹豫地以一介女流之身,在那些被朝廷称作“反贼”的人开仓放粮给穷人而正苦恼于清点?记录的时候,站了起来,说:你们需要识文断字的人?我就是?。

    话说出口了,也就平静下来了。

    渡儿?擦擦朋友的眼泪,温声道:“黛玉,你不是?胆小鬼,我才是?。我害怕这个世界。我害怕人间?。所以,我不要笔了。我要剑,要拿得起的武器。要一群凶神?恶煞的同伴。”

    林黛玉终于忍不住伏案大哭,哽咽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天下无路寻自由,那么?,人们便只能自己流血流汗,劈山造路罢。

    只是?,她推心置腹,生死相交的朋友从来不多。

    三姐唱着山歌,远遁在漓江的烟波里。把?她远远抛在人间?。

    与?她文章结交,爱笑爱跳的渡儿?不再拿笔了。要从此?走入金戈铁马去。

    即使是?喜散不喜聚如她,也害怕,从此?后,渡儿?一去不复返。和三姐一样,再也走不回她的世界。

    过了一会?,渡儿?听见林妹妹带着鼻音问?她:“那边......他们,他们待你好吗??”

    “好。一切都好。义军中虽然?也有人说女子不该担任职务,首领他们却力排众议,说都是?反抗□□的兄弟姊妹,何必男男女女,尊尊卑卑分的这么?清楚。”

    林黛玉沉默了片刻,喃喃:“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她没敢问?渡儿?过两天什么?时候走。

    她知道,渡儿?这一去,她们能再次旧友重逢的机会?,刀剑无眼,不知道要到什么?年月了。

    门?内一片柔软的沉默。

    门?外,院子里传来敲门?声。